鸡皮侦探 作者:佚名 一 ……她曾多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柯拉觉得自己已经睡足了,却不想睁开眼睛。因为忙碌枯燥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幼 儿园卧室里的闹钟响了,阿尔托涅安太太对她说:“起床了,小丫头,暴风雪已经停了, 雪松软得就像冰淇淋!” 眼前根本没有什么阿尔托涅安太太,她是属于童年时代的人物。楼下汽车的喇叭在 响:“柯拉探员,我们等你半天了,米洛达尔局长在轨道上等着你呢。”……柯拉睁开 了双眼,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看来她又进医院了。 她斜眼向左看看——一面雪白的墙,向右看看——还是一面雪白的墙。她想转转头, 可是一动都不能动,她的头被带子固定住了,带子虽然不怎么坚硬,却很结实。 头部受伤了,还是瘫痪了?柯拉试图动动双脚,也许脚还听使唤,也许已经不听使 唤了,她不得而知。 再来试试手。手指能稍微动一下,仅此而已。她的手也被柔软的带子固定住了。 真有意思。难道旁边没人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请躺着别动,”有人对她 说,“您受了伤。必须保持安静,六天之后才可以说话,之后就会逐渐复原了。” 柯拉暗想:“那么现在,只能忍一忍,多睡几觉,好快点打发时间了。” 要一动不动地躺六天!好吧,这辈子还没躺过这么长时间呢我是谁?我是柯拉·奥 尔瓦特。生于宇宙中某地。 再来一遍:我是谁?我是柯拉·奥尔瓦特,生于宇宙中某地,上过幼儿园,酷爱冒 险。 再来一遍:我是谁?我是柯拉·奥尔瓦特,星际刑警组织侦探,来这儿是为了完成 一项……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打起精神来,柯拉! 真困啊……下一次醒来时,柯拉马上从上次中断的地方开始向自己发问。 我是柯拉·奥尔瓦特。柯谢罗星球的公民加利叶尼教授在基尔利星球上被杀害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必须想起柯谢罗人的长相来……我是柯拉·奥尔瓦特。为什么星际刑 警组织要派侦探来这个星球?看来,在教授之死背后一定隐藏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意 外事故和家庭悲剧之外的东西。 我是柯拉·奥尔瓦特。我出了事,躺在这里。我伤得很重,没法动弹,也没法说话。 我身上恐怕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是柯拉·奥尔瓦特。我还记得这儿的宇航站的模样:光 秃秃的悬崖,低垂的石壁,冰冷的风,悬崖上几个圆鼓鼓的建筑,调度台灰色的调度臂。 我走进了那低矮的建筑,那里很暖和。来接我的人让我走在前面,他们一共是两个人。 一个又高又瘦、眼睛深陷在黑眉下的眼窝里。另一个皮肤黝黑,油橄榄一样棕黑的眼睛, 牙齿雪白……我迎着人流向前走了六步。在我右边一臂之遥的地方,站着一只大鸟,正 用一双呆滞的圆眼瞪着我……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再试一遍。我是星际刑警组织侦探柯拉·奥尔瓦特,……脑子这么不管用,简直让 人发疯! 到第四天,柯拉见到了医生。医生双眼紧盯地面,向病床俯下身于说:“好了,最 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是不是?” 柯拉想答话,可是不行,她闭上了眼睛。医生很面熟——棕黑色的眼睛,黝黑的皮 肤。想起来了:他在宇航站接过她。 “我们为您感到骄傲,柯拉。”医生搓着鼻子说,“你是银河系有案可查的第三例 接受异体移植手术的病人。您也应该祝贺一下我们。 “我祝贺你们。”柯拉回答。她的话是无声的,不过医生看了一眼病床旁的控制台, 通过仪器的显示猜出了她的回答。 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这么沾沾自喜?柯拉试图回忆起在宇航站那一幕情景…… 她穿过平台走向一幢灰色的方形建筑。 “这是什么?”柯拉问来接她的那个长着棕黑色眼睛、刺眼的白牙、黑色卷发的壮 实男子。 “目前候机厅、仓库什么的都暂时在一幢房子里,”那人回答,他的声音低沉得几 乎听不见,飘飘乎乎的,开始说话时还是低音,到话尾就变成了轻细的气声,最后消失 无声了。“目前我们这里的旅客还不怎么多。” 另外那个戴着高帽子的高个儿男人是当地政府官员。他一言不发,用深不可测的目 光注视着她。 他叫什么名字?不行,想不起来了。 四周都是悬崖峭壁,石壁一直延伸到宇航站的平台附近。宇航站和这座小城被群山 环绕,寒冷多风。 他们一路走过去,这幢水泥方形建筑的一道道小门在他们到来时依次打开,又在他 们身后次第关上。 室内温暖而空寂。柯拉来到基尔利,是为了调查加利叶尼教授谋杀案。教授曾领导 着在城郊进行的考古挖掘工作。星际刑警组织特别关注这桩不幸事件,因为柯谢罗星的 当权者怀疑这桩谋杀案有政治内幕。教授是柯谢罗科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他之外, 参加这项考古挖掘工作的还有他的助手奥尔谢基和他的夫人加利叶尼一巴巴。我记得, 当发现教授夫人居然名叫加利叶尼一巴巴时,我还笑了起来。 那么教授是怎么被杀的呢?柯拉,柯拉,打起精神来,你看过报告的!刀刺?考古 挖掘刀,就在挖掘场上干的。 柯拉,好好想想!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走进了昏暗空寂的宇航站大厅,大厅里 面被漆成褐色。谁也没有注意到你柯拉,可是却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引起了你的注意。是 什么呢?当然是那只大鸟了。 那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像只吃得脑满肠肥或是被吹胀起来的巨大的母鸡,足有一 人高,挪动着一双黄色的脚爪,让柯拉想起了童话中巫婆住的鸡脚小屋”。鸡那短短的 尖嘴不时张开来,尖声咯咯叫着,瞪着一双又黑又圆、呆滞空洞的眼……。柯拉怔住了, 想弄清楚这怪东西是从哪个动物园或从哪家农场里偷跑出来的,对侦探又会构成什么威 胁。 那只母鸡的翅弯处长着两只爪子,爪子里抓着一只小盒子。 “这是什么?”柯拉小声问接她的人,“怎么回事?” 可接她的人那会儿已经不见了。然后就是一道刺目的强光,天花板好像一下子跑到 了眼前……再后来她就在这里苏醒过来了。看来,不幸就是在柯拉看见那只大鸟时发生 的。 柯拉觉得自己一天天地在好转,而那些柔韧的带子把她捆得动弹不得,也让她越来 越难受。 到第五天,她试图用眼神告诉那名当地医生;这样不言不动是很难忍受的。她挤眉 弄眼皱鼻子——用尽一切面部表情来表达。 “您觉得还好吗,侦探?”医生问,“我觉得您很激动。” “是的!”柯拉用眉毛表示,“我是非常激动!我要求把这些缚带从我身上解下 来!” “我懂,我懂,”医生柔声说,“可是您不知道自己刚刚遭了什么样的大难,也不 知道您目前处于什么状况。” 医生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闪着光,他舔了舔鲜红的嘴唇,接着说:“您可真够走运的, 当时正好有我在您身边。” “哪怕是声音,哪怕只把声音还给我也行!”柯拉无声地请求道。 “您得准备接受休克治疗。”医生边说边用长长的手指碰了碰柯拉的面颊。总算有 感觉了!她总算知道,至少她的脸还幸存了下来。 “您在爆炸中伤得极为严重。” 柯拉挑高了眉毛。 医生猜出了她的问题:“您还不知道吗?哦,您当然不会知道。有人企图谋杀您。” “是谁?”柯拉无声地问。 “动动脑筋,”医生柔声说,“动动脑筋,自己想想,是谁企图谋杀谁。” 柯拉无声地同意了医生的话。她真希望不要等这么长时间才能继续展开调查工作。 要知道,如果这次事件是蓄意谋杀而不是一次不幸的意外,那就说明凶手处境不妙。他 害怕了,乱了阵脚,这就意味着他已经犯了,或马上就要犯惟一的致命错误。 那天晚上护士给柯拉洗了个澡。她半梦半醒,只能感到护士们双手轻柔的触摸,听 到模糊不清的话语,其余的全凭想象。她在头脑中想象出了自己的身体,30岁女人的身 体,匀称苗条,胯部纤巧,双腿修长。这副影像如此逼真地出现在面前,就像面前有一 面镜子一样。每个人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都不一样,而柯拉喜爱自己的身体,细心呵护 它,做健身操、游泳,使它更加强健。她希望在将来它也能一如既往地好好为她服务…… 可是它出了什么事?这次谋杀到底把它伤成了什么样?真想马上知道全部真相……次日, 医生又来了。他说:“明天我们将允许您讲话,并做少许活动。” 他看到我的微笑了吗?他看清我是怎样微笑的了吗?他为什么不回我一个微笑?难 道他不知道,我的微笑是全银河系最富有感染力的吗?“不过我得提醒您,”医生小心 地清了清嗓子,“也许您会对自己的外貌不太满意。” 噢,柯拉意识到了,看来我的身体伤得很严重。不过她不担心,在22世纪人类可以 随心所欲地修复改造自己的身体。等回到家,回到地球,她就可以恢复本来面目。当然, 还得在医院里躺上几个星期,不过她本来就打算休假。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柯拉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其实她还是很担心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请您理解我们,”医生转开目光,继续说,“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作为一名基层工作 人员,我们抢救的是您身上幸存的那部分东西,而我们这儿没有储备的躯体。确切地说, 是有一具,可是在一般情况下,我们还是宁愿不用它的好。” “难道他们只有一具男人的躯体?”柯拉不由怕起来了,可她无法发问。 “因此我请您调动全部的精神和意志,来协助我们,归根到底,这也是在帮助您自 己。” 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柯拉暗自想道。她度过了一个忧虑无眠的夜晚。 早晨,能来的人全涌进了病房:那个当地医生、医院院长、助手、护士还有女清洁 工。 “千万别激动,也别灰心,”医生一边忙着给她松绑一边说,“记住您的职责,您 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低掩。 柯拉觉得医生对着控制台弯下腰来,将她身上的带子一个个解开。现在柯拉可以活 动脚指了……现在是手指……现在可以转头了。哦,身上的每个部分都这么衰弱!连抬 抬手都很困难……“小心点,”医生说,“您的身体目前还经不住折腾。” “没事儿,我不会把它搞得太累。”柯拉回答。 柯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不是她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不会把它搞得太累。”柯拉重复了一遍。 这时她感到微微的一下针刺,这是医生在给她注射镇静剂。看来事情不妙……“给 我镜子。”柯拉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命令道。 “给她镜子!”医生也命令道,自己却呆立不动。 “还要我说多少遍啊?”柯拉声音嘶哑地说,她已经吓坏了。 护士害怕地看看医生,医生点点头。护士递给柯拉一面椭圆形的长柄镜子,镜子肯 定是事先就准备好的,有人猜到病人会需要它。柯拉的手还不听使唤,护士亲手将镜子 举到她面前。柯拉觉得那不是镜子,一定是有人在捉弄她。 “这不是镜子。”她说。 “不,这是镜子。”医生愁眉苦脸地说。 “我知道得比你清楚!”柯拉咯咯大叫。这会儿她明白了,医生是对的。因为镜中 她的尖喙正随着叫声一开一合呢。 柯拉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说到底,事情并不算太坏,至少她的身体已经 给拾掇好了。 她在心里默数了十下以后,张开了眼睛,再一次向镜中看去。 镜中一只大母鸡正呆望着她:钮扣一样圆圆的黑眼睛,眼睛周围是皱皱巴巴的黄皮, 旁边长着细小的羽毛,靠近眼睛周围的毛又短又细,像纤维一样;越往旁边,毛越粗大, 卷曲蓬松,毛色近似于成土忌的颜色,在耳朵上面支楞着——至少能看到耳朵也好呵。 “没别的办法了吗?”柯拉把尖嘴从镜前转开问。她很反感看到自己,她从小就讨 厌鸡呀鹅呀什么的。 “没别的办法了,伙计。”医生忙不迭地答道。 柯拉从他的回答中仿佛听到一丝嘲讽。 “我身上剩下的东西就这么少吗?” “您被炸得满候机大厅到处都是,”医生干巴巴地说,“幸亏大脑还完好无损。” “只剩下大脑了?” “在您的出事现场,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看到当时的情景,受了刺激,当场就吓死 了。” 没错,现在的脸就是在候机厅里瞪着她的那只一人高的母鸡的脸。那么我现在就得 披着这张皮四处跑了?要到什么时候?柯拉调动起全部的意志力。她没有把视线从镜中 转开,一边观察自己尖嘴和双眼的活动,一边问道:“我得在这个胖桶子里呆很久吗?” “哪个桶子?”医生显然认为柯拉发疯了。 “我是在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形?” “啊,您说的是这个广医生反应过来了,没有回答问题,却转向一个刚走进病房的 人。这是另外一个在宇航站接过柯拉的人,那个有点驼背,戴着顶黑色的高帽,眼睛深 陷在眼窝里的瘦男人。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医生说,“行政官格列格·安一格罗基,我们的地方官。” 格列格慢慢地把头转向柯拉,他的双眼像在深井里燃烧的煤球。 “您必须自己解决问题,奥尔瓦特侦探,”他说,“别人谁也不能负责这事儿。” “您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我与星际刑警组织银河局联系过了,”格列格解释道,“我受命转告您, 必须刻不容缓地对本星球上发生的案件采取行动。而此地除了您,没有其他的侦探。因 此银河局希望您一旦能起身走动,就对此案进行卓有成效的侦察。” “就是说,他们想让我……就披着这张鸡皮破案!” “鸡?鸡是什么?”格列格问,他显然从未去过地球,也不知鸡为何物。 “鸡,就是我。”柯拉闷闷不乐地答道,“在地球上它们的个子要小些,我们拿它 们来吃。” “什么?”格列格恶心得马上跑出了病房。因为在他的星球上 ,人们都是虔诚的 素食主义者,听到“肉饼”这个词有时都要晕倒。 “换句话说,”医生接着格列格的话继续说道,“假如您眼下可以自由行动的话, 您大可以选择就这么披着这张……鸡皮去银河系中心,在那儿准能给您找到个合适的躯 壳……” “我用不着去找!”柯拉断然答道,“每一名星际刑警组织的侦探都有权得到自己 身体的复制备用品,我也不例外。那个复制的身体储存在星际刑警组织中心的地下室, 钢格努斯——2号里面。” “可去那里得经过宇宙航行,”医生柔声反驳道,“而且我还得警告您,由于身体 条件所限,您的脑子现在所在的这个躯体在近两周至三周内还承受不了宇宙航行。” “我受够了!”柯拉忍不往了,“为什么你们不能给我找个不那么扎眼的身体呢?” “此地包括儿童在内只有六千名居民,在其中找到一具适合您的身体是不可能的,” 医生说,“何况我们没得到许可,只为了给您的大脑找一个新的躯壳就可以会杀人。” “您是不是疯了!”柯拉一下子火冒三丈,“这些关于星际刑警组织的胡说八道您 是从哪儿听来的?” 医生耸了耸肩——其实,从哪儿听来的又有什么关系。星际刑警组织的名声可实在 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星际刑警组织也是故意不去揭穿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因为让犯罪 分子对这个组织的侦探望而生畏,有时也是不无益处的。 “怎么,我难道就得永远呆在这里咯咯叫?”柯拉问。 “不用。过两个星期您就要生蛋了,”医生回答,“此后,不许进行宇宙航行的禁 令就解除了,那会儿您就可以去银河系中心找自己的备用躯体。我希望,在那里不幸的 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也能找到个合适她的脑子。” 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谁也没说话。柯拉试图弄清她所面临的情况。她终于开了口, 声音都走调了:“您再说一遍,我要……什么了?” “在两星期内您就要生蛋了。”医生干巴巴地回答。 柯拉曾经陷入过各种绝境,即使是比她强壮的男人也无法从中生还。可她这辈子还 从未生过蛋,更何况是替别人生蛋。 “噢,不!”这位勇敢的女人、无畏的侦探惊叫道,“这可不行!” “那您想怎么办?”年轻医生问。柯拉没有理他。假如她还有原来的容貌,她一定 会愤怒地逼视他,可是如果你长着双鸡眼,你怎么去愤怒地逼视他呢?柯拉把那面长柄 镜子向医生砸了过去,镜子正中他的额头。在大家忙着给医生缝伤口时,已经回到房里 的格列格对柯拉介绍了有关情况。 原来,柯拉遇到的完全是一次蓄意谋杀,炸弹就藏在她路过的一棵棕榈树下。 “那会儿您到哪儿去了?您当时怎么不见了?”柯拉问。 “对不起,我当时去了趟问询处,问来接我们的车到了没有。” “您就刚好要在那时去问这个?”柯拉嘲讽地问道。格列格也不无嘲讽地答道: “现在再来纠缠这个问题是不是毫无意义?” “你接着说吧。”柯拉说,她对自己的声音很反感。鸡类的尖喙真是无法传达人类 细腻的情感。 “您被炸得粉身碎骨,”格列格说,“真遗憾。” “用不着可怜我。” “对不起,我没打算可怜您。” “这就对了。” “您被炸得粉身碎骨,可是大脑却完好无损,因为您戴了顶精制的钢盔。” “在异地他乡我总是戴着它的,”柯拉道,“以防遭到袭击。” “假如您是在银河系中心,哪怕是在地球上,您的遗骸都会被迅速冷冻起来,然后 移植到您的备用身体或者别的适合您的身体上。” “别说那么细了。”柯拉请求。 “我自己也受不了过于赤裸裸的细节,”这位地方官叹了口气,“可是我职责所在, 不得不说这些令人不快的事。就这样,您的遗骸被送到了医院,结果发现除了不幸去世 的这位加利叶尼教授夫人的尸体,我们连一具备用身体都没有。” “她是怎么死的?” “很简单,在您……”格列格说,“在您的……”他的神经又受不了了,就又跑了 出去。 医生比较沉得住气,他解释道:“她看到您的脑袋飞到了棕榈树顶上,受不了这个 血腥场面,由于脑溢血当场死亡。” “明白了。” “明白了。”柯拉又说了一遍,“可她是怎么跑到宇航站去的呢?谁告诉她我要 来?”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医生说,“您来的消息电视、网上都播了,报上也登了。” “那就是说,谁都可能把炸弹放到棕榈树下去了?” “没错,只要他愿意。”医生肯定地说。 格列格已经回屋来了,这时他说:“在这个星球上有六个矿井,三支勘探队,他们 全都有炸药。” “这就对了。” “您被炸得粉身碎骨,可是大脑却完好无损,因为您戴了顶精制的钢盔。” “在异地他乡我总是戴着它的,”柯拉道,“以防遭到袭击。” “假如您是在银河系中心,哪怕是在地球上,您的遗骸都会被迅速冷冻起来,然后 移植到您的备用身体或者别的适合您的身体上。” “别说那么细了。”柯拉请求。 “我自己也受不了过于赤裸裸的细节,”这位地方官叹了口气,“可是我职责所在, 不得不说这些令人不快的事。就这样,您的遗骸被送到了医院,结果发现除了不幸去世 的这位加利叶尼教授夫人的尸体,我们连一具备用身体都没有。” “她是怎么死的?” “很简单,在您……”格列格说,“在您的……”他的神经又受不了了,就又跑了 出去。 医生比较沉得住气,他解释道:“她看到您的脑袋飞到了棕榈树顶上,受不了这个 血腥场面,由于脑溢血当场死亡。” “明白了。” “明白了。”柯拉又说了一遍,“可她是怎么跑到宇航站去的呢?谁告诉她我要 来?”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医生说,“您来的消息电视、网上都播了,报上也登了。” “那就是说,谁都可能把炸弹放到棕榈树下去了?” “没错,只要他愿意。”医生肯定地说。 格列格已经回屋来了,这时他说:“在这个星球上有六个矿井,三支勘探队,他们 全都有炸药。” 两个男人站在床脚那儿,等她问别的问题。柯拉知道,他们的处境尴尬:明明看见 床上躺着的是只河马般大小的母鸡,可却不得不把她当做一名星际侦探来与之交谈。 “请告诉我,”柯拉费了好大劲才使自己问出口,“请告诉我,什么时候我会…… 我是说,什么时候这个身体会生蛋?” “不会早于一个星期,”医生回答,“不过我们还要再做些检查,还要再交换一下 意见……” “这里还有别的鸡吗?” “有倒是也有,”医生说,“加利叶尼的考古队成员包括他本人。他的夫人——他 是把她作为一名科学工作人员带来的、还有他的助手奥尔谢基——正所谓年轻有为、深 孚厚望的人物。” “一只小公鸡?”柯拉粗鲁地问。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认为星际刑警组织和 当地政府要了她,出卖了她。因为他们本来应该给她送来一具合适的身体,可却给她就 地找了个谁都不要的东西。当然,送一具新的身体过来确实费用昂贵……可是话说回来 ——那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跑哪儿去了?柯拉知道她的上司关心节约经费胜过关心工作 成绩。她都能想象到,米洛达尔局长和星际凶杀处处长鸟·巴·明特搓着爪子盘算着, 将一名侦探的大脑装进随手抓来的一只母鸡体内可以为局里省下多少钱。而他们还要她 跟一名正常人一样拼命干活! 那两个男人还站在床脚边。 当地医生,整个一个无赖,只不过是在这里实习,尾巴却都要翘天上去了。 格列格·安一格罗基,当地执政官,负责这个文化沙漠地区的安全和秩序。地质学 家们都叫他“一根筋”格列格。此人以严苛死板的作风闻名,因为卷入了某星球建筑工 程的黑幕交易而来此地躲避风头。据报界人士敏锐深刻的观察,此事的风波迄今为止还 没有平息。 “你们没事了,”柯拉放他们走,“可以走了。格列格,明天上午10点请您过来, 计划一下我们的行动。” “好的。”地方官说,他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他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吃吃地强忍着笑,又是用手挡脸,又是扭头转身, 可是都没用,笑声更大了。 他们你推我揉地涌出了病房。 要能拔枪在这些人身上穿几个窟窿,柯拉该有多痛快啊!她心里也明白,以一名侦 探的严辞厉语配上她现在的形象,这情形是多么古怪滑稽。换了是她自己,也会忍俊不 禁的。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原谅却是另一回事。柯拉可不打算原谅他们。 等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沉寂下来之后,柯拉闭上了双眼——那双黑色的大鸡眼——试 图思考一下。 目前的情况是:凶手杀害了教授,细节我们还不清楚。谋杀动机也不清楚。在这之 后,凶手得知银河系中心要来一名侦探,可能就是柯拉本人。这个消息使他非常恐慌, 他害怕真相大白。他知道应该马上除掉这个侦探,甚至要在她来不及与任何人交谈之前 就除掉她。可为什么教授的遗孀会在那儿呢?难道她也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急于告诉 她什么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呢?柯拉想到她本人现在就在这位谋杀事件受害者的体 内,也许这个身体会悄悄告诉她这个大脑一些什么东西?柯拉静下来倾听自己这个新躯 体的动静。肚子在咕咕叫,这总不能算作什么悄悄话吧。左腿有点痒,可是腿还被固定 着,忍一忍吧。 柯拉开始生自己的气。瞧她都把时光浪费在什么上面了!整个儿都是一笔糊涂帐。 “人只有一个大脑,应该怎样使用它,才不会虚度岁月,这可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了。” 她在哪儿读到过上面那些话。也许,这是她的新躯体读到过的。 好吧,再回到案件调查上来:教授的遗孀急着来找柯拉,仓促之间,凶手只有一秒 钟时间做决定,他按下了按钮,炸弹爆炸了。柯拉被杀,加利叶尼教授的遗孀受不住这 一血腥场面,也死了。万事大吉啦! 不对,这种设想不对。因为凶手早就把炸弹准备好了。他知道柯拉要从那棵棕榈树 旁经过。由此可见,谋杀是精心策划好的。可是既然是精心策划的,为什么要在宇航站 大厅里引爆炸弹,惹别人注意呢?又为什么格列格要在那时离开到问询处去呢?他说是 为了问车的事,怎么才能证实呢?渐渐地,柯拉的思绪开始混乱模糊。病床捕捉到了脑 电波的频率,进人了轻微晃动状态,柯拉渐渐沉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在草地上奔跑,周围都是野甘菊。奶奶喊着叫她跟上,别落远了,因为 这里有危险的鸡。它们蜂拥着跑过,张着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柯拉醒了,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命令这身体上的各部分都不得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让人发现她已经 醒来。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柯拉可以略微抬起头来瞄一眼。宽大的窗子半开着,夜间的寒 气流入室内,窗外夜虫低鸣。 门把手开始一点一点向下转动。 柯拉欠身靠向床头柜,这里一定有呼叫值班护士的按钮。不过她还从未用过这种按 钮,因为她自身感觉的任何变化都可以通过仪器显示出来。那儿根本没有任何按钮…… 手指也不听使唤——可不是吗,那是别人的手指!那是瓜子,上面还长着鸡翅膀。 门把手向下转动,门慢慢开了——起初出现一条细光,然后渐渐变宽,柯拉可以看 清溜进房来的那个人的黑色影子。 柯拉想挪脚,可是脚被固定着。 黑影靠近了病床。他的脸黑乎乎的,上面套着个绷得紧紧的旧丝袜,手中一把长长 的刀寒光闪烁。 “抱歉,”他低声嘟哝着,“抱歉,小美人,小鸟,小母鸡。可是让你活着实在太 危险了。我答应,会让你死得干净利落,轻松得很。瞧着吧!” 他挥刀扑向病床。 二 凶手没有料到,他是在与一位经验丰富的侦探打交道。柯拉用尽全力猛地一挣,挣 断了将她缚在病床上的带子,其力量之大,足可媲美马力十足的火车头。 被挣断的皮带像一条可怕的长鞭,在空中尖啸着抽了过去,皮带扣狠狠抽在了那人 的肩膀和腿上。他狂叫一声,跳起来一头撞向天花板,脑袋把天花板撞了个坑,然后像 一大堆熟透了的烂香蕉一样,重重瘫在地上。 柯拉站在原地没动,想喘口气,攒攒力气。 她本该走上前去,弯腰把丝袜从凶手头上扯下来,看看到底是谁想除掉她。这样凶 杀案之谜也就被揭开了。可是她站在那里寸步难行,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有整个衣柜那 么大的全身镜上,在镜中看到一个丑陋无比的东西,把她吓呆了,她想搞清这个怪物是 怎么跑到她病房里来的。 如果说这是只鸡的话,那简直是对全银河系所有鸡类的极大污辱。这个东西的腿比 鸡腿短一半,却歪三倍。身体的大小和形状都像头小河马,上面密密地长着大小粗细不 等的红褐色和栗色羽毛,尾巴却又短又粗,好像上面的毛总被人拔掉似的。翅膀很短, 微微张着,翅尖上长着爪子。脖子细长得出奇,光秃秃得几乎寸毛不生,而脑袋却又大 又圆,上面长着三角形的短喙和鲜红的鸡冠。这怪物瞪着柯拉,柯拉也瞪着怪物。 “天哪!”柯拉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我竟落到了这般地步!怪不得他 们刚才要那样笑我。” 鸡的脚和翅膀上都拖着一头带扣的皮带。柯拉俯下身去想解开它们——不管怎样, 也不能带着这些皮带到处跑……就在这时,她看见那个神秘的敌人动弹了一下……老天, 她忘了把他头上的袜子扯下来! 柯拉差点因为完全不适应这个新的身体而死于非命。她想扑到躺在地上的那人跟前 去,从他手中把刀夺下来。可是她的腿太短,没法迈大步,而且她的脚爪被地毯勾住了。 那个男人呻吟着爬了起来,头上仍然套着袜子,放心大胆地走向柯拉。 柯拉还没来得及解开缠在她脚踝上的带子,手无寸铁,也没法去拿武器。 那人像蛇一样咝咝地低喘着,柯拉竭力想记住他裹在袜子下面的头形。如果她能幸 免于难,这可是很有用的。 那人像只猛虎一样向前扑过来。 柯拉绝望地向后一躲。 那人又向前一扑。 柯拉咯哒哒地尖叫起来——母鸡的声带不受她意志控制,以此来表示它的存在。身 后就是开着的窗子。 她慌乱中匆匆一瞥,发现窗子下的楼很高。那人发现了她在看什么,便声音嘶哑地 说:“你在八楼呢,小母鸡!考虑一下你的安全吧!”他恶狠狠地笑起来。 这人再往前迈一步就会要了她的命。 柯拉退到了窗台上。这人扑上前来。柯拉明白,她最后一线机会就全看这只母鸡能 不能飞了,机会真是太小,因为这只鸡过于肥胖笨拙。 柯拉双脚一蹬窗台,脸朝后扑进了茫茫夜空。这该死的身体哪怕能稍稍飞这么一下, 它也就救了自己一命。 这身体慢慢翻转着冲向地面。它不想飞。 许多亮着灯的窗子从柯拉眼前一闪而过,在其中几扇里还能看到医生或护士的影子。 有人朝她挥手。 柯拉心里默想着:伸开手,上下挥。 翅膀打开了。 扇一下,再扇一下……下坠速度是不是慢下来了?用力些,柯拉,加把劲!想想, 你上周还做过体操。扇快点!扇狠点! 她眼前又重新出现了那扇窗,那扇她刚才掉下去时从旁边经过的窗。 窗前站着个小男孩,头上裹着绷带,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是个淘气包。一眨眼功 夫,他就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弹弓,射出一枚樱桃核,正打中柯拉的头。柯拉痛 得眯了一下眼睛,就又向下掉了两层楼。 再往上飞的时候,柯拉尽量飞得离窗户远一些。 两三分钟后,柯拉已经学会了均匀地扇动双翅。她飞向八楼,看见大敞着的窗前站 着那个头蒙丝袜的男人。那人把刀朝她扔来,刀子寒光闪烁,直向她射来。她用长满皱 皮的爪子稳稳地抓住了刀,迅速飞离医院大楼。她受够了。 终于着陆了。 先是她身上拖着的皮带扣叮当作响地碰到了地面,接着脚踝就磕到了坚实的草地, 她失去了平衡,跌倒在一个小花坛中。花坛里开满了花。 “唉哟,”柯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出乎意料的念头,“可千万别伤着小家伙!” 柯拉向四下里看看,她所谓的“小家伙”指的是什么?柯拉猜想,她这个新身体是 在为即将产下的那些蛋担心。 这个念头把柯拉吓坏了。万一有人突然在此刻出现,发现她在做什么,那怎么办? 万一这些事被某个缺乏责任感的记者刺探了出来怎么办?那她是不是要被迫辞职?或是 躲到某个偏远的警区了此残生?虽然翅膀有些碍事,柯拉还是摸了摸她那长满了轻柔厚 实的羽毛的肚子,看肚子有没有因为怀着蛋而凸出来。 这时,医院里那些熄了灯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接着柯拉听到了尖叫声和 嘈杂声。显然,那里拉起了警报,人们正在找她。 柯拉解下皮带放在草地上,她可不打算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人前。可是,当嘈杂声和 叫声离她藏身的灌木丛越来越近时,柯拉还是走了出去。医生和护士们看见她都非常惊 喜,他们已经断定她是从八楼不小心摔下来的。 柯拉想让他们相信,她就是用自己这双鸡翅膀飞到地面上来的,可是她的话没人信。 因为,除了柯拉之外,人人都知道,鸡们,即柯谢罗星教养高深的可敬公民们,自从学 会了建房而不再造鸡窝,并开始使用电脑以来,就再也不会飞了。不错,个别柯谢罗人 在小时候还能在儿童游乐场上飞一飞,其中身手最伶俐的还能落在细绳上。可这些例外 情况不过是证明了普遍规律罢了。 柯拉自然不能赞同这个普遍观点,她的身体也许本来不能飞,可是如果有人拿着把 尖刀冲着你扑过来,那你就是没长翅膀也能飞起来。 不过,惊魂未定的医生们对柯拉的健康状况倒还满意。他们确信,她的大脑在颅骨 里适应良好,手脚都非常听大脑的指挥,从八楼跌下来连头都不痛,因此,可以让奥尔 瓦特侦探出院了。早上巡诊的时候,长着棕黑色眼睛的医生——众所周知,他身兼安全 局代表之职——带着亲切的微笑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而您的使命却还没完成, 因此您可以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明白吗?” “明白。”他面前这只大肥鸡说。医生打心底里同情柯拉,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 柯拉呆在这样一副躯壳里是什么感觉,可想而知。 那母鸡现在低下头,用爪子搔了搔尖嘴。其实她是在仔细打量医生的脑袋,希望能 从上面认出昨夜袭击她的那名凶手的样子。 当然,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侦探,柯拉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次谋杀。因为行刺未遂 的凶手一定以为她会对别人说这事。而现在,他一定惶恐不安,迟疑不定,不清楚柯拉 在转什么念头。而这样,他就会再次试图行凶,那时他定会落网。形象地说,柯拉·定 能撕下他那蒙面的脏袜子! 早上,人称“一根筋”的地方官格列格来了。这起行凶事件让 他大为惶恐,他说, 一切都是他的错;并说,从现在起,无论柯拉去哪儿,都会有两名警察护送。这个决定 用这样一种独断专行的腔调提出来,让柯拉都有些害怕了。老实说,在这位地方官面前 她一向有些胆怯,就好像她是一个违章穿越马路的小女孩似的。可这次她起来反抗了: “这样我根本没法调查广她叫道,“您不但把我塞进这么一张鸡皮里,搞得任务几乎无 法完成,还要在我周围安插武装警卫,让我根本没法跟人交谈。” “不管怎么说,我坚持这样做。”格列格说。显然,他是不会让步的。于是柯拉想: 好吧,那我就从警察局溜走,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当然,她还从来没有带着一肚子没 下出来的鸡蛋从警察局溜走过。 “既然您坚持这样,那就得给我找副别的躯壳。”柯拉嘟哝道。 “不可能。”医生替格列格回答。 “为什么?把这只鸡放到冰柜里去,在从柯谢罗星送来个脑子之前,就让它呆在那 儿好了。” “胡扯!”医生斩钉截铁地说,“您没考虑到婴儿们!” “还要考虑什么婴儿们?” “您难道想把鸡蛋都冻在这个肚子里吗?”医生说着用手指戳了一下柯拉的肚子。 她吓了一跳,向后一躲,差点忍不住要去啄这个无礼的医生。 “喂,您倒是回答我呀!”医生追问,“您怎么才能保证让小家伙们活着?它们这 会儿需要的正是周围环境保持温暖,否则就会死的。” “那就把它们放到孵化器里去吧!” “首先得请您把它们生出来,侦探女士!”医生恬不知耻地说,“然后再说什么孵 化器吧。” 柯拉强忍怒气,改变了话题:“好吧,”她说,“那我们就去加利叶尼教授的遇害 现场看看吧,你们可以给我介绍一下情况。” “一根筋”格列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叫来了一辆越野车。医生坚持要护送他的 病人首次出行,他和格列格、司机坐进了前排座位,柯拉当然只有坐进后座。 考古挖掘现场离医院并不远,位于城市居民区边上。一路上格列格给柯拉讲了当地 的一些事,柯拉认真地听着,因为她很久以前就坚信:案发当地的任何问题、任何事件 都可能对调查有影响,哪怕初看上去它们与案件毫无关联。 不过,格列格的话她并没能全听进去,因为她很想问一个在此时此地无法向任何人 问出口的问题:“高贵的柯谢罗公民生的蛋有多大个?” “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球,”格列格用读说明书般枯燥的语调说,“处于古老的星际 贸易要道上。在远古时代就有宇航船前来停靠,以便休养调整,并补充水和燃料。后来, 发生了众所周知的第三区气候突变,这些通道就被人遗弃了。目前在我们这里发现了贵 金属矿和宝石矿,因此跨星系矿业公司在此地建了一些分公司,我市的大部分居民都在 其中工作。柯谢罗星的考古学家们是两个月前来这里的,共有三人:加利叶尼教授及夫 人,您现在占有的这个身体就是她的……” “住嘴,格列格!” “对不起,奥尔瓦特女士,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是否有伤大雅您说了可不算!”柯拉说,这样激动可不是她的本性。 “那我就接着说吧,”格列格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凶光,“柯谢罗的考古学 家们来此的目的是想向全世界证明,他们的祖先在这里留下了活动印迹,甚至可能留下 了宝藏。他们在自己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文献手稿里发现了有关记载,就根据这些记载确 定了挖掘地点,开始刨了起来。他们可真带来了一大堆麻烦,不过还能容忍,因为我们 深知文化考察的重要性。” “还有星际合作的重要性。”医生加了一句。 “当然。”格列格附和着。柯拉看出来了:任何文化考察都让格列格深恶痛绝。 越野车驶过最后一幢高楼,停在一块不大的三角高地上。 他们从车里出来时,柯拉趁机环视了一下四周,观察此地的独特环境。此地无疑会 被古时的宇航员选为宿营地。 在荒凉低矮的童山周围,是被湍急的河流冲出来的谷地。河在柯拉站着的地方转了 一个弯,环绕着一片平缓的半圆形丘地。丘地上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房舍和仓库。河的另 一边无法居住,因为河岸高耸,足有千米。 考古挖掘场地就在这片被河水环绕的丘地上,在最前头,就像在一艘船的船头,而 其他房舍全在它后面,恰似甲板上的船楼。 柯拉看见有几处浅沟和浅坑,边上围着土堤。无人使用的挖掘装置闲置在挖掘场上, 其中有锹、铲、大刷子、小考古刷。伸向河边的悬崖上有一顶黄色帐篷,显然是考古队 营地。 “正如你所见,”地方官一边领着柯拉和医生走到沟边,一边说,“教授什么特别 的东西都没找到,至少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他既不灰心也不丧气。教授真是个怪人,我 们跟他处得很好,虽然也免不了吵架。” “为什么吵架?”柯拉问。 “老实说,是我把教授催得有点急了。等考古工作结束之后,我们打算在这里建一 个大宾馆和一个矿业公司中心管理局。我们应该,我们早就应该把这个小城变成能与银 河系最好的城市媲美的现代化大都市了。” 格列格的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他满腔热情,构想着这个城市的未来。 “这些考古学家们打算在这里呆很久吗?” “不,”帐篷里传出一个声音,“我们已经放弃这儿的工作了。打算再呆一个月, 顶多两个月……” 帐篷的门帘一掀,一只结实有力的公鸡向他们走来,他的个子比柯拉还略大一些。 柯拉的心跳忽然停止了,两腿直发软。 是他! 柯拉可并不知道他是谁,她的思维和感觉都被母鸡的身体操纵了。 那只公鸡站在帐篷门口,仔细打量着来人,看来眼神不太好。他身上羽毛的色彩极 其夸张:金黄的羽毛像是铜铸的,黑色的翅膀,黑色的短尾巴,鲜红的肥厚冠子。 当他终于看见柯拉时,简直呆住了。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来,翅膀微张,簌簌直抖……“加利叶尼一巴巴!”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真的是…… 你,你回来了?” “您好!”格列格大声说,“请原谅我们不告而来。不过调查是刻不容缓的。请让 我为您介绍星际刑警组织的侦探柯拉·奥尔瓦特女士。她被派来是专为调查这起不幸事 件的……奥尔瓦特侦探在宇航站的一起事件中遇害,不过我们出色的医生将她身上幸存 下来的大脑植入了您的女同胞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体内。这位女士在事件现场脑溢血而 死。” 格列格这短短一番话都是用同一个音调说的,但是那种独断专行的腔调把大家都给 震住了,人们都一言不发。 那只公鸡先前因为看见复活的教授夫人的样子,给吓坏了。在地方官说话的时候, 他恢复了常态,只是温柔关切地看着柯拉。而柯拉觉得心中总有一种愿望,想去爱抚这 只亲爱的怪模怪样的公鸡。 公鸡上前一步自我介绍:“柯谢罗人,一流的助教,加利叶尼教授……已故加利叶 尼教授的助手……多么不幸!多么痛苦!你现在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柯拉说的,她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原来是对她守寡表示同情。 她差点回答说,她还不曾有幸见过自己的亡夫。不过忍住了没说,人家会以为她是在讽 刺人。 这位助教一双黑色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拉,大家都期待着他们两人中有谁说句 话来缓和气氛。终于,柯拉开口问:“你们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我们?找到?”助教非常吃惊,“我不知道您觉得什么是有趣的。我们不是在找 什么具体的物件,而是在找古时候宇宙航行的证据。” “我换一种问法,”柯拉打断他的话,“教授死后挖掘场上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啊,原来您说的是这个!”助教叫道,“那我们就进帐篷去吧,我把所有东西都 拿出来给你们看,您就会明白这问题问得有多荒唐。” 大伙一个接一个走进帐篷。 帐篷中间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些石头、碎陶片、小木块、碎煤块,其他那些奇形怪 状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更不用提了……当来客们看着这些宝贝时,助教走到桌后打开保险 箱,一件件地拿出几只盒子,陆续摆在桌上。 “凡是引起我们注意的东西,我们都放在保险箱里,”他对大家说,“你们来自历 史不那么源远流长的社会,也许对你们来说,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可对柯谢罗 人的命运和历史来说,它们的意义是无法估量的。” 他是多么矫健有力,柯拉心想,像这样的公鸡全银河系也找不出第二只来!可是他 太谦恭温雅,永远也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等一等,柯拉自问,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 但她没得到答案。 助教打开第一只盒子,从棉衬中拿出几颗珠子,有玻璃的,也有大理石的,每个都 有胡桃大小。 “你们看这是什么?”助教问。 “大概是,”格列格头一个说,“是算珠,教学用的……” “不对!再猜一次!”公鸡大叫道。 “我知道了,”柯拉说,“这是打着玩的珠子,男孩子们拿它们在地上滚来滚 去……”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无知!”助教痛心地说。 “你把我跟某人搞混了。”柯拉不悦地反驳道。 助教压根没听懂她是在嘲讽他,只是难过地扇了扇翅膀。 “那您老先生就来说说这些珠子有什么价值吧。”医生说。 “柯谢罗一巴特第一帝国的贵族们吞服这些珠子。对,对,的确如此。吞这些珠子 是为了帮助消化,医生开给你的珠子越多,你肚里的食物就越容易被磨碎。近几年学者 们拆穿了不少赝品珠子的把戏,而且一直在争论不休,不知这些珠子只是民间传说的产 物,还是在我们的光荣历史上确有其事。现在找到了这些珠子,尤其是在我们远祖的骨 骸旁边找到了它们,就可以证明了!他们的确吞服珠子!” 柯拉忽然感到有种奇怪的愿望:她很想吞下这些珠子。她甚至把爪子都伸出去了。 助教觉察到了她的举动,低声说:“现在不行!我会给你的……待会儿给。” “你们在说什么呢?”格列格怀疑地问。 “我想请助教讲讲教授是怎么死的。”柯拉说。 “很抱歉,”助教说,“我当时不在教授身边。” “那么,”沉默了片刻,格列格说,“除此之外你们的科学工作还有什么可吹的?” “请看吧!这里是确凿无疑的明证,证实我们的祖先早在远古时代就造访过这个星 球。”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下一只盒子,好像里面放的是帝王的权杖。 盒内的棉衬上放着一小块生锈的铁片。 “令人印像深刻是吧?”助教问。 “少废话!”格列格吼道,“我们在浪费时间,你们所谓的祖先用这破铁片干什么? 剔牙吗?” “差点就猜中了!”助教欢叫道,“当然,我们是没有牙……” “我看到了,是没牙。” “快说吧,我们可猜不出来。”柯拉说。 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即使披着张鸡皮,柯拉也知道自己对男人的影响力。 “瞧着!”助教兴奋得全身的毛直抖,他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他就从这条皮 带上的小袋子里拿出块一模一样的铁片。不过这块铁片崭新锃亮,一点也没生锈。 “认出来了吗?”他问。 “别拖泥带水的,说吧,干什么用的?”格列格问。 助教灵巧地将铁片凄向他的尖喙,用它磨起嘴尖来了。他的动作优雅熟练,就像这 辈子光干这个。 “小孩子都知道!”他叫道,“我们星球上随便哪个小孩子都知道,你们所说的这 个‘铁片’是干什么用的。我认为不需要别的什么证据了。” “我们不是要什么证据,”柯拉解释,“我们只想知道考古挖掘工作的成果如何。” “成果辉煌。” “那教授死后您打算接下来做什么?”柯拉问。 “继续工作!”公鸡叫道,“我们的工作成果惊人,而且非常具有说服力,因此应 该把周遭地区都挖掘一遍。” “这纯属多余。”格列格不快地说,“我们的合约再过一个月就到期了,在此之前 你们应该把那堆宝贝都挖出来了。” “这可不行!我们已经提出申请,要求延长挖掘时间。” “可我们也已提出要求,要按时结束挖掘工作。不能因为这些破铜烂铁破坏城市的 生活!” 柯拉暗想,看来考古队和当地政府之间有冲突。应该弄清其中的真正原因。 “破铜烂铁!”公鸡的嗓门提高到无可再高,“破铜烂铁?”他的嗓子都喊破了。 他又打开一只包着蓝绸的盒子,里面有一片蛋壳。柯拉觉得这是个鸵鸟蛋壳的碎片, 不过她拿不准。她可是连想都没想过,这就是可敬的柯谢罗里居民的蛋壳,确切说,是 他们祖先的蛋壳。 “多了不起!”助教又提高了嗓门,“谁也比不上我们!这就是我们祖奶奶下的蛋! 你们可知道,这是首次发现在我们的星球之外有古柯谢罗人的鸡蛋残骸!” 真可怕,柯拉的心直往下沉,难道说我的体内有这么个东西?我还得把它生下来? 不行,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们很荣幸听到这个消息,”格列格不加掩饰地挖苦道,“这个蛋壳肯定会被高 高供在你们的博物馆里。可你们不能单凭这个就要挖到猴年马月去。” “原来如此!”助教降低了嗓门,结束了上面那段宏论,小心翼翼地把蛋壳放回盒 中,“现在我可知道加利叶尼教授挡了谁的路,把他除掉对谁有好处了!” “当心!”地方官火了,“请你说话注意些。我在此代表着银河系政府。” 助教把爪子放到宽宽的腰带上,身子慢慢地前后摇晃起来。柯拉知道,在柯谢罗人 中这个姿势意味着威胁和蔑视。不过这个架式可不一定吓得住“一根筋”。 尽管柯拉还一直为自己的问题头疼,她还是开口向格列格提出请求,缓和一下紧张 气氛:“您难道不让我看看凶杀现场吗?迄今为止我对此还知道得很少呢。” 助教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柯拉,好像要向她传递什么重要的秘密。 “嗯,好吧。”格列格答应了。他正了正头上那顶高高的制帽——那是政府官员的 标志——然后快步走出了帐篷。 众人尾随着他。清风吹来,扬起了士沟里的尘土,薄雾飘来,遮住了河边的宽阔谷 地和河另一侧的陡峭山峰。 他们穿过挖掘场,走到河岸边的悬崖上。格列格走到悬崖边,向下一指:“那些白 色羽毛就散落在那里。”他说。 “羽毛?” “对,是我看到的。”助教连忙说,“教授先生通常都是头一个来挖掘场,从未迟 到过。可那天已经两点了他还没来,我给他住处打电话……” “他们有座拼装起来的住房,他们把它安在那儿……”他指着城边,“从那几步行 过来要花五分钟左右。” “我们一向是步行过来的,”助教说,“这样可以保持体形。” 医生窃笑了起来。柯拉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消看看这只年轻的公鸡那肥圆壮硕的身 材就够了。 “不能因为这个就歧视我!”公鸡叫道。这下大伙全都笑起来了,包括柯拉在内。 “你!”公鸡转头冲着她叫道,“连你也和他们串通一气!” 也许我应该照照镜子,柯拉继续笑着想,这可不对劲,我到底笑个什么劲啊?助教 转身就走。他气坏了,连短尾巴都气鼓鼓地支愣着。他走到悬崖边就跳了下去。柯拉吓 坏了,真怕这亲爱的家伙跌得粉身碎骨。 她快步跑过去,虽然留神瞅着脚下,还是差点摔倒,因为她下面长的不是腿脚,而 是黄色的爪子。“为什么我们不穿衣服?”她刚这么想了一下又马上纠正,“为什么他 们不穿衣服?难道他们有另一套道德观?” 柯拉向悬崖下望去,看见助教张开双翅,顺着陡坡大步往下蹦着。他偶尔还飞两下, 可以飞个几米远,虽然严格来说,这不是飞,而是滑翔。 格列格和医生也跑到悬崖边,等着看助教怎么落地。 “他们好歹还能飞,是不是?”地方官问。 “不,”医生答道,“不过他们可以从高崖上往下滑翔。” 柯拉知道医生说的并不对,她自己就曾经飞过,还因此逃过了凶手的追杀。也许, 在鸡们之间谈这种事是不合适的?助教降落到河边。 “就是这儿!”他喊道,“我就是在这儿找到他散落的羽毛的。” “什么?”柯拉没听懂。 “吻利叶尼教授散落的羽毛!” “啊,是啊。可也许他不过是在褪毛呢?” 这问题问得可真蠢到家了。堂堂一名侦探被派来调查一位知名外星人士之死,可这 位侦探却问,他是不是在褪毛。 “羽毛是被掀下来的,”格列格严肃地说,“教授掉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柯拉问。 “从身后被利刃捅死的。”格列格答道。 “是一把考古刀,”奥尔谢基助教说,“我们有几把这种刀,是挖掘时用的。” “这把刀在我的保险柜里放着。”地方官说。 “尸体在哪儿?”柯拉问。 “在医院的停尸间。”医生说,然后又加上两句,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很难 相信问这个问题的竟会是您,竟会是您本人。尽管是我亲手给您移植的脑仁儿。” “不是脑仁儿,而是大脑,”柯拉纠正他,“鸡才有脑仁儿呢!” “我说的就是嘛。”医生说。柯拉对他恨得牙痒痒。 “是我上去,还是你们下来?”公鸡从下面喊。 “那儿当时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吗?”柯拉问。 “记事本和钱都原封未动地放在腰带里。” “谋杀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给他做过检查,”医生说,“确信死亡时间早于上午,应该是在黎明时分。” “这个时间跑到挖掘场来做什么?” “我们那儿有你们组织的资料,”格列格转向柯拉,插嘴说,“你们组织查到,教 授经常在在黎明时来挖掘场,他认为独自一人在挖掘场上可以更好地思考。” 三 “您还有什么发现?”柯拉问。 “他妻子没发现他出去了,”格列格说,“您和他分房睡。”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当官的!”柯拉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一根筋”露出一副受委屈的可怜相。 “您什么都明白,心里清楚得很,”柯拉说,“我在这里不得不使用别人的身体, 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工作。可是同事们不但不在需要的时候拉我一把,还跟一帮好像没 长大的孩子似的,不是乱开玩笑就是自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哭啼啼要找妈妈。” 柯拉气得不由挥动着双翅,翅膀扇出的风把格列格头上的制帽刮了下来,帽子像落 叶一样飘下悬崖。格列格本想追上去,但跑到崖边就猛地刹住了脚步,鞋底带起一片小 石子,哗啦啦掉了下去。 “哎呀,在那儿!”格列格大喊,“抓住它!求求你了!” 他是对着助教喊的。后者正在河岸边徘徊着,亲自察看犯罪现场。他没有马上反应 过来,直到那些小石子打在他结实的背上,他才发现出了什么事。助教扇着翅膀大步向 河边跑去。 柯拉明白,在格列格所属的文化环境中,权力的标志意义非同小可。在他们那儿, 惩罚一个人不是把他监禁起来,而是在刑期内没收他的职权标志或制服。一个人无权无 势比坐牢还糟。起码对于格列格之流来说,官帽是他生活的动力,是衡量同胞如何对待 他的标准。 柯拉一边东想西想,一边仍一直留意着助教,看他追那顶倒霉的帽子。他还没来得 及抓住,帽子就掉进水里去了。帽子在水中轻快地翻了个个儿,像只小船似的漂离了岸 边,看来准备这么漂上几天,随着河水流入大海。 助教连蹿带蹦地追着帽于。柯拉想帮帮他,奇怪的是发出这种愿望的是她的翅膀。 她的双翅用力拍打着,使她笨重的身体腾空而起。柯拉决定冒一次险:既然昨天都飞过 了,今天应该也能飞起来。她扑向悬崖边,可恰在这时,助教抬头想告诉格列格,他的 帽子已经没希望找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出了柯拉打算干什么。 “噢!”他大喊一声,用别人听不懂的鸡的语言叽哩咕噜地叫起来。柯拉搞不懂他 在说什么,只好把它当作耳旁风。助教看出他的话没被她听懂,就改用大家都懂的话说: “不行!想想你的孩子!”他大喊,“蛋会摔破的!” 这吓人的话让柯拉一下子就停在了原地。 天哪,那些蛋!她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副情景,她摔在河边,从肚子里滚出个早产的 坏鸡蛋……不行!绝对不行! “这帮考古学家来我们这儿的那一天真该诅咒!”格列格打心底里嚷了一句,以手 掩面,掉头就走。 柯拉和医生留下来等着助教,他扇着翅膀,脚爪并用,爬上了悬崖。累得气喘吁吁, 毛发篷乱。 “如果某人的帽子掉了,他应该自己去追。”助教对柯拉说。 “这话你应该对他本人说。”医生说。 “既然格列格已经走了,您就得亲自对我讲讲这件可怕的谋杀案了。”柯拉说。 “我检查过死者的尸体,”医生说,“加利叶尼教授是在悬崖上面被杀害的,然后 尸体被抛下去,以便消除罪证。” “有什么罪证可消除的,”柯拉不同意他的看法,“只要爬到悬崖边,就可以看到 他的尸体。” “可是发现尸体时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凶手可以趁机逃脱,躲起来,伪造不在 现场的证据。” “我认为问题并不在这里,”柯拉边说边走近悬崖向下看,“我想凶手想让教授的 尸体被发现得越晚越好,那样他就不可能被救活,也不可能把他的大脑移植到别的躯体 内了。” “看来您是对的,”医生赞同地说,“而凶手也的确达到了目的,等到早上发现教 授的时候……” “已经太晚了。”助教叹了口气。 柯拉站在悬崖上看着下面的河。当时教授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也许他在想象着,他 祖先驾驶的闪亮耀眼的飞船堂皇庄重地缓缓降落在河边,那些先驱者,那些鸡勇士们从 飞船里出来,张大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爪子里紧握着手枪……我在想些什么?我这些 想法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有没有凶恶的猛兽?”柯拉问。 “有,在下面的谷地里。”医生回答,“不过他们爬不到这上面来。” “胡说!”助教反驳道,“它们说爬就能爬上来。您在城里根本就不了解您所居住 的这个星球。上个月我们就从这里赶走了三次熊,噢,不是熊,可那东西比熊还吓人。 所以我们就请求格列格先生给我们发枪。” “他给你们发了吗?”柯拉的声音里流露出了兴趣。虽然教】是被冷兵器杀死的, 可是如果有枪在挖掘场里,就会造成特殊的微妙气氛。 “一如既往,他拒绝了这个简单的请求,将我们的生命置于危险境地。”助教说, “他装做根本不相信有熊的样子。” “奇怪,”医生怀疑地看看不远处生长的灌木林,“我们一向确信这里没有野兽。” 柯拉还得回医院观察几天,在回去之前,她看了看考古学家什的住所。 考古学家们住的房子是他们自己带来并拼装好的,在小城的边上,是一片建筑中的 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垃圾堆,这种垃圾堆在每一座人口稠密的城镇周围都有。垃圾堆 对面就是严禁倒垃圾的告示,可是居民们还是不停地往这儿倒垃圾,垃圾堆越来越大但 是与垃圾堆为邻并没有给考古学家们造成任何不便,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也许这是因为他们自己就不太注意整洁?柯拉忽然意识到,她一定应该找个时间去一趟 柯谢罗星球。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曾在一位柯谢罗女人的体内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房子内外截然不同。 不同在于,从外表看,这所房子与城里其他房子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开得比人类 的屋门宽得多。 助教赶到他们前头,头一个进了屋。柯拉跟在他身后,暗自感激这位柯谢罗考古学 家,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不用费力地挤进门去了。 屋内的一切陈设都是专为鸡类的需要而布置的。 前厅是椭圆形的,所有住客公用。前厅四周都开有椭圆形的拱门,通往不同的房间。 据奥尔谢基助教解释,左边的门通往厨房:考古学家们一块搭伙做饭。右边的门通往卫 生间。柯拉一看到卫生间,就强烈希望能在这里多呆一阵——她看到这里可以这么舒适 方便地安置洗脸盆和洗漱用具,整个人都高兴得要叫起来。可这里还有别人,她必须控 制住自己。 “难道您认不出自己的家了?”奥尔谢基助教小心谨慎地问她,“难道您的记忆也 改变了?” “当然了,我什么也认不出,”柯拉答道,“我倒是记得我在地球的家,连每一块 地板砖都记得。” “什么是地板砖?”助教问。 “瞧!这东西您从来都没见过。” “我心里很难过,”助教老实承认,“在短短几天之内我失去了这世界上仅有的亲 密朋友。而且每当我看到您,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我就更加伤心。我熟悉您身上每一 片美丽的羽毛,熟知您那可爱的黑眸是如何顾盼生辉,您那迷人的脚爪是如何步履翩跹, 您那优雅的双翅是如何摇曳生姿……请原谅,可是我真的很伤心!” “我理解您,”柯拉叹了口气,“我很想帮您,可是力不能及。” 奥尔谢基领着她出了椭圆形客厅,一边向前走一边说:“左边的门通往我睡觉的栖 木*,右边的门通往您睡觉的栖木。” 说完他就退到后面去,他深信教授的遗孀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回忆起 来。 可是柯拉自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她连哪扇门后是她的房间都不知道。 于是她决定把它找出来。 她先去开第一扇门。门一推就开了——没上锁。 门后的房间样子非常普通,普通得令人失望。柯拉本来以为会看到栖木,也就是那 种高高悬在空中的木棍,她的新相识们可以在上面过夜。 屋里惟一不同寻常的陈设是一张床,样子一点也不像床,倒像一个又大又圆的充气 垫子,中间是陷进去的。柯拉用不着别人告诉她这东西睡起来有多舒服——她整个身体 都恨不得扑到垫子上去,这真是一只鸡梦寐以求的床。 “认出来了?”医生问,他那双油橄榄一样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柯拉。 “不是认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柯拉老老实实地说,“我一下子就明白,这 就是奥尔谢基先生所说的‘栖木’。” “完全正确。”奥尔谢基在她身后应了一句,他对柯拉的聪明非常满意。 “我真想留在这里。”柯拉说。 “你不怕已故屋主的鬼魂来吓你吗?”医生像在开玩笑,不过他只是毗了毗牙。 “我自己就是鬼魂。”柯拉回答。 柯拉走到办公桌前,桌子在屋子另一头,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它比地球上的桌子矮 得多,而且做成半圆形,以方便教授拿要用的纸张书本。没有凳子也没有椅子,代替它 们的是与那张床一样的垫子,只不过尺寸要小得多。柯拉看到桌上有两张照片,一张照 片上是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另一张上是一只愁眉苦脸的胖乎乎的公鸡,除了黄色的翅 膀和尖嘴以及红冠子以外,他全身雪白。当然,在照片上看不到他的脚和尾巴。 “这就是他吗?”柯拉问道。 “是的,”助教回答,“这就是我的老师,您的丈夫,加利叶尼教授,被罪恶之手 杀害的牺牲者。” 柯拉拿起自己亡夫的照片。 “我要把它带走。”她说。 谁也没反对。 然后他们又走进已故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的房间。 这个房间与教授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在写字台上有一页纸,上面画着一个小陶罐。 “这是什么?”柯拉问“难道她是个画家?” 她用爪子抓起一只小画刷,刷子可以很方便地握在爪子里。 “你连这个都忘了,”奥尔谢基难过地说,“可就在一星期前你还是全柯谢罗最好 的画稿修复家。” “噢,对了,当然是。”柯拉附和了一句,她不想让助教受刺激,他本来就已经够 伤心的了。 她走到镜子前面。镜子下面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一把小刷子。刷子是用来梳理 嘴边的羽毛的。柯拉并没有因为自己知道这把刷子的用途而吃惊,她看着镜子。她已经 不再害怕看到自己的模样了。一切都会习惯的。“就在一周之前,这个镜子照着的同一 个身体还是属于别人的,”很快就连这个想法她都不会感到别扭了。 “这又是什么东西?”她问道。 助教没有马上回答,他非常尴尬。 “我想,”他终于开口道,“这些小垫子是为这些……预备的,是您亲手绣的。” “为这些——为谁预备的?”柯拉严厉地问,但马上就明白了助教指的是什么,自 己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大家继续沉默着。柯拉不由自主地从床上拿起那三个绣着十字花形的扁平的小垫子。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医生问。他觉得很无聊。 “对,”柯拉说,“我们是该走了。再见,奥尔谢基。” 回到医院之后,她和医生去了山后那座黄色的停尸间,停尸间是个又小又窄的平房, 柯拉在那儿看到了教授的尸体。 停尸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具尸体。教授躺在台子上,黄色的爪子朝上放在肚子 上。柯拉心惊胆战地发现,她竞联想到了厨房,好像马上就会进来一个大个于厨师,要 给鸡拔毛了。 柯拉把亡夫的照片安放在桌子上,可自己却没法坐在椅子上——这对她来说就像让 一个人坐在伞把上一样难受。她从桌上拿起从星际管理局发来的公文夹,她还没到这里 时这份公文就已经发过来了:《夫于加利叶尼教授谋杀案》。 可是柯拉实在无法集中精神把这份文件读下去,心里一直琢磨着关于生蛋的那些问 题。她本不想给助教打电话,但他是教授谋杀案的惟一证人,因此也成了嫌疑犯。与他 交道打得越少越好。可是生蛋的事已经成了柯拉的头号难题,关于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实 在没人可问。 柯拉给考古学家的住处打了电话。助教已经睡下了——他疑惧地眨着黑色的眼睛, 黄色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珠。 “奥尔谢基,”柯拉也不为突然给他打电话道歉就说,“告诉我,你们星球上的母 鸡生蛋需要几天?一次要生几个蛋?生完蛋以后会怎么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当然……”助教吞吞吐吐地支吾着。 “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请您理解我,在我们那里男人和女人是不能谈这些事的。” “这是忌讳?不能说?” “也不完全是忌讳,可是有点不成体统。” “幸好我不是你们那里的母鸡,”柯拉挖苦地说,“因此您完全可以对我公开你们 的秘密。” “我不明白您怎么会这么想,”助教不同意她的说法,“对我来说您可是地道的母 鸡,而且是带崽儿的母鸡。” “什么?” “这是一种通俗的说法,”助教解释道,“蛋在俗语里就被叫做崽儿,这可没有一 点不尊重的意思。” “也许是没有什么不尊重的意思,可是既然我已经上了贼船,我就得明明白白地呆 在上面。我看起来是跟您的女同胞一模一样,可您还是忘掉这一点吧。从怀孕到生产需 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这只年轻的公鸡小声说。 “然后呢?” “别让我为难了。” “我不是为难您,我是要弄明白。您跟这事没关系。” “然后您就要下蛋……要产蛋了。” “下蛋,好,一次下几个?” “这取决于爱情。” “取决于什么?” “母鸡生多少蛋要看她心里对自己的丈夫或情人爱得有多深。” “那您以为我会生几个蛋?” “我想最少三个。”助教老实说。 “那就是说,我热恋着加利叶尼教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到这里没多久。” “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可我们来了才没多久。” “好吧,别再谈这些废话了。最好还是告诉我:孵蛋需要花多长时间?” 助教没答话,示威性地把头从电话显示屏幕前扭开了。他的侧影,包括尖尖的嘴在 内,都非常可爱动人。他的冠子向一侧歪着,像在瞄准一名勇武的射手。 “这个也不能谈吗?”柯拉问。 “您说对了,哈,您说对了!” “全都告诉我!” “我们……我们在家里用孵化器,当然也有一些传统守旧的家庭,在这些家庭里是 母亲或者雇来的孵蛋妇来孵化。” “多长时间?” “这种事不告诉我们男人。” “多长时间?” “一星期多一点!别再为难我了。” 助教挂掉了电话。柯拉知道再打电话过去就不合适了。 可是柯拉还没有问那个最主要的问题——她不知道过多久她就要生蛋了。当然,奥 尔谢基可能也不知道这个,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小家伙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柯拉回到窗前,继续翻阅《关于加利叶尼教授谋杀案》。 就是这份文件让柯拉到了这个被上帝遗忘的鬼地方。这是柯谢罗星政府写给银河系 中心的一份官方照会:“据敝政府掌握的消息,在基尔利星上发生了惨无人道的谋杀案, 敝星考古研究院首席教授、‘我们的先祖曾一统银河系’协会主席加利叶尼教授被杀害。 我们确信,在此野蛮罪行之下隐藏着孤立主义分子的阴谋诡计,他们妄图切断我星与进 步人类的联系,并为达此肮脏目的而不择手段。众所周知,上述孤立主义分子在敝星虽 遭清剿,却仍贼心不死,并得到了银河系中心某些不怀好意的集团的秘密支持。有鉴于 此,敝政府特要求立即对教授之死进行调查并将凶手送交法办在文件的边页上满是各位 外交官员和星际刑警组织领导们各式各样、措辞各异的批示。因为来得匆忙,柯拉在此 之前还没机会看到过这份照会。原来银河系中心为这事已经忙成了这个样子!…… 看来明天得再和奥尔谢基谈谈——得让他说说所谓孤立主义分子的说法到底有多少真实 性。也许他们不过是柯谢罗政府官气十足的想象罢了。 柯拉一边继续翻阅着公文,一边不自禁地倾听着她腹中的动静。为什么这里没有另 一位柯谢罗的母鸡呢?那样她们就可以把一切都谈个明白。主要是她可以弄清状况。柯 拉连生蛋到底有多痛苦都不清楚。因为地球上的小母鸡生普通鸡蛋时可是叫得够响的, 甚至叫得很吓人。……老天!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柯拉放下公文夹。 也许不能排除谋杀是出于政治目的的可能性,连教授的同胞们都不怀疑这一点。可 是哪儿来的孤立主义分子呢?因为在此地,鸡是不可能化装成人躲起来的。难道是雇佣 杀手?柯拉想和格列格谈谈,搞清外星流浪汉和旅客来此地的自由度有多大。然而地方 官的可视电话没人接,他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 假如柯拉现在的外表不是这么怪异,假如她仍有原来的外貌,她就会到城里去,找 个酒吧间或者找家餐厅吃晚饭,和人们聊聊天,甚至可以去接近某个矿工或者宇宙飞船 船员。可是她现在这一副鸡的模样未必会引起哪个船员的兴趣,即使说服他相信她现在 的外表是暂时的,恐怕也没有用。船员可等不及蛤蟆蜕皮变成公主。 假如你年轻貌美,这种调查方法是最有用的。可是这条路现在行不通,只有孤军奋 战了。 为了不白白浪费时间,她决定潜人加利叶尼的私人房间。据她所知,还没人对这个 房间进行过专门的检查,而她对于谋杀的有关情况所知越多,找出凶手的机会就越大。 日近黄昏,柯拉觉得饿了。可是她实在不想穿过医院走廊去食堂或者去厨房——她 知道,医生叮嘱她只能喝白粥吃面包。面包她还勉强能对付着吃,可是吃起来非常不方 便。至于粥,她简直一点都喝不了。 饥饿成了去考古学家住处的另一个理由。那里肯定有一些吃的——粮食籽、米粒、 花生仁什么的——好吃的准少不了!她怎么也能从助教那里搜刮到些东西吃。 本来溜出医院的最好途径是从窗口飞出去,可是柯拉对自己翅膀的力量不大拿得准, 于是她就选了个最平常的办法——从楼梯上下去。 花园的人口有张小桌子,桌后坐着个头带护士帽的女护士。 “您是想到花园去散散步吗?”她问,这一来倒省了柯拉编造借口的麻烦。 柯拉点点头。 “一小时后开晚饭,”护士屈尊地对她笑了笑,“我们今天吃乳渣馅饼。” 柯拉一听到“乳渣馅饼”这个词就直反胃,看来,鸡们受不了乳渣馅饼这种东西。 她试图礼貌地微笑一下,尽管鸡的外貌做这个动作不太容易。 “唉,”护士叹了口气,“您可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 “您什么时候……生?”护士并不想显得多事——她只是想表示同情,有哪个女人 愿意替别的女人生孩子?“不知道。”柯拉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就赶快走下台阶进了荒凉 的花园。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些能下地走动的病人和探病的亲友。她的出现引起了大家的 注意。人们又是盯着她看,又是窃窃私语,还交头接耳,这当然不奇怪,在这个银河系 边远地区的小城,新鲜事总是传得飞快。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考古学家之死,也知道发 生在宇航站的悲剧,在那次悲剧中两位女士身亡——一位是柯拉,一位是加利叶尼一巴 巴。因此谁都清楚在这只肥大的母鸡体内藏着的,是那位来自地球的女郎的娇躯。 柯拉向花园深处走去,那里灌木丛生,可以挡住人们好奇的目光。这里有一道高高 的砖围墙,得翻过去,可是怎么翻呢?柯拉觉得还是可以翻过墙去的。于是她找到灌木 中靠墙的一片空地,助跑了几步,拼命扇着翅膀,想飞过围墙去。她差点就飞过去了, 这一飞,胸口撞在了墙头上,撞得生疼,然后她慢慢地落到了草地上。 她脑海中立刻间出了一个念头:可别把蛋打碎了。 她坐在墙边,短短的黄爪子向前伸着,仔细倾听体内的动静。体内一点声息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也得飞过墙去。 柯拉从墙边退后几步,暗自用力鼓劲,她的双翅飞速地扇动着。 时候到了,她的身体从地上腾空而起,飞过了围墙,她的肚子高出墙头足有十厘米。 谁说怀孕的母鸡不能飞?说的是母鸡吗?不对,看来这话说的是胆小的企鹅。 柯拉飞过围墙,平平稳稳地落在人行道上。路上有一只快乐的长毛狗正在安安静静 地溜达,看见她,被吓得要死。倒霉的是,这只狗虽然个子不大,可是样子很凶。等它 发现这个庞然大物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母鸡,就向她扑了过来。柯拉知道狗不会对她存 什么好心,就顺着马路飞跑起来,一头钻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她只好把翅膀紧贴 在身上。那只狗一点也不害怕,扑向柯拉,想抓她的后脚跟。柯拉停下来,向前弯下身 子,把头伸到肚子下面,向后看着。 狗扑上来的一刹那,柯拉感到它的牙马上就要咬上她了,就向后猛端了一脚。狗被 踢得向后摔了出去,从大街上逃跑了。它的狂吠声在小巷里足足回荡了几秒钟。 幸好这条小巷不是死胡同,柯拉不必去面对那条狗怒气冲冲的主人。她继续向前跑, 很快就出了巷子,到了考古学家的住处。 这会儿饥饿的感觉完全控制了她。她也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要作妈妈了,现 在她不仅要自己吃饱,还得喂饱至少三个蛋。 屋门是开着的。 柯拉进了走廊,叫道:“奥尔谢基先生,您在哪儿?我来看您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空寂无声。看来一个人也没有。 柯拉直奔厨房而去。 这么做可不对,她应该先办正事,可是她实在想吃东西。 她大大方方地开了灯,厨房里的陈设与人类的截然不同,使她颇为吃惊。 厨房里有灶有炉,四面摆满了宽宽的架子,上面是各种袋装的谷物和果仁,其中大 部分柯拉都没见过,可是味道闻起来很诱人。 地上放着几只扁扁的圆垫子,直径有一米,柯拉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在上面坐下来, 甚至还知道该坐哪一只垫子,去拿哪只装着果仁的口袋。 柯拉把果仁倒在一只大小合适的浅盆里,把盆放在圆台子上,就开始啄起来——她 终于觉得舒服自在了。她的头自然而然地低下,尖嘴自然而然地张开,啄起了果仁,她 整个身体都舒畅得像是听到了仙乐。柯拉坐在那里吃着,有点犯困,她边吃边打量着那 些架子,琢磨着拿什么东西把这些粮食籽和果仁装一些回医院去。他再也不想吃那些讨 厌的面包片和蘑菇罐头汤,再也不想啃那些奶渣饼和大馅饼了——我到底是一只鸡呀。 这些天来柯拉头一次吃得这么香这么饱。她想马上搜查加利叶尼教授的房间,可是 实在困。她暗想,我打两分钟盹就起来。 四 柯拉躺在那个舒适的垫子上,把脑袋埋到翅膀底下打起盹来。 她梦见自己高高地飞在一片平原上空,后面雁翅排开,跟着几十只小鸡雏。她在梦 里想道: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心肝宝贝! 柯拉醒过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看看表,已是晚上10点半了。 医院里的人可能已经拉起警报,忙着找她了。可不是吗,她足足睡了三个小时。 柯拉很生自己的气。 不过她还是先拿了袋果仁准备带到医院去吃,然后才去搜查加利叶尼的房间。 那里一切都是老样子。 柯拉先检查教授那张又宽又矮的写字台。 她把果仁袋于放在地上,然后开了台灯。 柯拉把写字台的抽屉一只接一只地拉开,检查里面的东西。她就是冲着这个才来的。 她根本不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也不知道教授的抽屉里有什么东西。不过行动总 比干等着强。 抽屉里放得最多的是一些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些纸,纸上写满了看不懂的文 字——等翻译来了让他去译吧。 在下面的一只抽屉里她找到了两张光碟,她把它们塞进了装着果仁的袋子里,她身 上就带了这么一只袋子c在一只文件夹的右边有一张奇怪的小照片,照片上的东西像一 只海盗船一一像是从空中往下拍的,能看见船残留的轮廓。 她打量着照片,正在琢磨它对侦查是否有用,这时突然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 屋,站在她背后,离得非常近,那人甚至正俯下身子想看看拿在她手里的照片。 柯拉根本就没来得及害怕,不知为什么,她认定这是奥尔谢基助教回来了,他看见 这屋有灯光就过来看看。 “您来看这个。”柯拉说。 就在这时,有一个重重的东西打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打得她眼冒金星,然后眼前一 黑晕了过去。 是奥尔谢基发现柯拉的。 他12点左右回来,看到房门虚掩着,加利叶尼教授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他想道:奇怪,不会是来了强盗吧?可是强盗拿考古学家办公室里的东西有什么用 呢?……何况他还没听说过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星球上有强盗呢。 他进了办公室,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是的大腹便便的母鸡。 “噢,不!”助教大喊一声,喊得隔壁的邻居都听见了,他们纷纷打开窗子,互相 询问着,以为是老虎闯进来了。 助教想用翅膀把柯拉抱到外面去,可是她实在太沉了,于是他只好把这只胖母鸡放 在地上,扑过去给医院打电话。 在他叫救护车的时候,柯拉醒了过来。 她一下子没搞清自己是在哪里,否则她一定会制止助教打电话。可是她看到眼前那 巨大的鸡腿,以为自己在做恶梦。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助教的腿, 而她自己也是他的同类。 “等等,”她终于开口说,“您还是先把我扶起来吧。” “您还活着?”助教欣喜地大喊一声,发出一阵快乐的鸡啼。 “我干嘛要死呢?”柯拉说,她想在他的帮助下站起来,可是不行,头部剧痛得差 点又晕过去。 “扶我坐下。”柯拉吩咐道,她在一只垫子——也就是教授的椅子上坐下来。奥尔 谢基温柔地扶着她。 她逐渐回忆起来了。 “奥尔谢基!”柯拉不顾头痛,喊了起来,“难道走到我身后的那个人不是您吗?” “走到哪儿?”助教问。 “当时我就坐在这儿,在看……在看……我在看什么东西?” “我进来的时候,您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那就是说我没在看什么东西了,可照片到哪去了?” “什么照片?” “我正在看一张照片,当然了,是一张海盗船的照片,这时您走过来,从我身后探 头过来看。” “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看!” “如果不是您,那照片到哪去了?” 柯拉低下头去,她头痛得厉害。可是她还是想看看地上有没有留下脚印。地上没有 脚印,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徽章,上面是一幢高层建筑的图案和一行字“福格来”。 “这是什么?”柯拉捡起那个徽章问。 “那是‘福格来’公司,”助教解释道,“他们到处分发这种徽章。” “他们是干什么的?” “搞建筑的……” 助教未来得及把话说完,门就开了,冲进来一伙救护人员,为首的就是那个当地医 生。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帮邻居,以及一些半夜里还没睡觉的好事的家伙。 六个人上来把柯拉抬到一只宽大的担架上,抬着她直奔救护车。 他们这么手忙脚乱地一折腾,柯拉的头又开始晕起来,她觉得虚弱乏力,头脑昏乱。 不过她还能记得,格列格冲到救护车旁边大声问道:“是谁把侦探给杀死了?” “杀死她?你别做梦了!”奥尔谢基粗鲁的态度让柯拉很吃惊。在半昏迷状态中她 都能感到公开的敌意,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想道:在这里别人只把她当成个粗鲁的 外人。 第二天早上,医生告诉柯拉,打在她后脑勺上的是一本考古学大百科全书,由此可 见,虽然这一击的力量很大,可是袭击她的人并不想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呢?”柯拉问,“也许他是想杀我,只不过这一下没能打死我。” “那他可以用教授心爱的镇纸来打你,那个镇纸放在很显眼的地方。要不他也可以 干脆扭断您的脖子。抱歉,我的话太直了……” “那么就是说,您可以肯定这是个很强壮的人了?” “当然了。假如我用一本书砸您,就怎么也没法把您砸成这样,而只会惹您笑话。” “有意思。”柯拉说。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医生的话。 她用爪子摸了摸后脑勺,可以摸到羽毛下面有一个大包。 “会不会是那个考古学家奥尔谢基呢?”她问道。 医生深思了一会儿。 “我很难回答您这个问题,”他说,“不过假如我处在您的情况下,我就会把他从 嫌疑犯中剔除。要想用考古学百科全书砸您,他得把书抡起来,可是他长着翅膀,做这 个动作不方便。用这样的翅膀拿刀捅人比拿东西砸人要方便些。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可以起床吗?” “再躺一躺,不管怎么说,您还是有点轻度脑震荡。” “我们也会有这种病吗?” “我们是谁?” “是鸡。” 医生冲她呲了呲白牙:“大小和复杂性方面,柯谢罗星居民的大脑并不比地球居民 的大脑逊色,因此这种大脑也会得脑震荡。” 医生完全没有幽默感,但柯拉这次放了他一马:至少不是他袭击了她,因为他又瘦 又小。他也许能读得懂考古学百科全书,可是要想打倒柯拉,他可办不到。 不过柯拉觉得下面这个人当谋杀案的嫌疑犯是再合适不过了。 格列格来了。 他穿着官员制服,戴着顶新帽子,脸色阴暗,好像是专为证明“一根筋”这个外号 起得非常恰当似的。 柯拉半躺在床上,从下朝上看着他,发现这样一双长胳膊蛮可以从桌上拿起百科全 书砸到她头上去……可医生确信袭击她的那人的目的只是想把她打昏,如果是这样,那 么他是想要……那张照片!他当时站在她身后,从她肩上看到了那张照片,就觉得不能 把照片留在柯拉手里,于是就抓起了百科全书……照片!那张神秘的照片! “就我所见,您自我感觉很好。”格列格说着咧了咧嘴,算是笑了,可他的脸还是 板得死死的,眼睛深藏在眼窝里。 “谢谢关心。您来看我,我很高兴。” “作为地方长官,这是我的职责。” 医生离开了病房,不过没有关门,这让柯拉很是感激。她当然并不害怕格列格,可 是门开着能让她轻松一些。 “请您告诉我,格列格,您和考古学家为什么会有分歧……会争吵?” “亲爱的,”地方官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他的皮鞋锃亮, 亮得刺眼。看来他一定花了整整一早上的时间来擦皮鞋。格列格时不时斜眼看看鞋尖上 映出的他自己扭曲的影子。“亲爱的,此地的人并不多,你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谁和谁是 敌是友。如果你的利益与邻居的利益起了冲突,是瞒不住别人的,大家都会知道。” “那为什么凶手还没被发现?” “会发现的。”格列格意味深长地说,“只要您想去找。” 柯拉没和他争论,虽然他暗示她办事不力,让她很不高兴,但她还是穷追不舍地问 下去:“您到底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冲突……” “我和考古学家们之间有冲突?没有!也不可能有冲突,就像我和虫蚁之间不会有 冲突一样。”格列格停顿了片刻,好让柯拉能体会他话中的深意。 柯拉心领神会,她等他继续说下去。 “正如您所知,我们这个城市所处的这个地带,”格列格说,“面积不太大,三面 都被河流包围,第四面被山脉围绕。而这片河谷是方圆多少公里之内惟一适合人居住的 地方:周围有得天独厚的屏障,可以挡住寒风和沙暴,让大家可以不必戴防毒面具,也 不必穿厚重的大衣。这就难怪一千年前柯谢罗人会在这里着陆了。其实,只要不怕麻烦, 谁都可能在这里着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柯拉回答,“您干嘛这样看着我?” “老实说,我有时和您相处真有些怪怪的感觉,很难相信在这个毛茸茸的东西里藏 着的是个真正……的人。” 柯拉不由想起了那句口号“人类的银河系!”。就为了这些口号,星际之间发生过 许多流血冲突。因为有些人不喜欢两脚动物,而另一些人不喜欢四脚动物。 “希望您不久就可以得到一个合适的身体。”格列格说。 “我也希望如此。” 格列格继续说:“作为地方官,我有责任关心城市的合理发展。我希望我们这里发 展成银河系中心之一。可是这帮考古学家们在这方面碍了我的事。” “为什么?” “他们在银河系中心搞到了一份进行考古挖掘的许可证,那帮“僚们想都没想过这 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难道影响了吗?” “从长远讲是的。我们已经开始规划建立一个大宾馆,好接待客。也许您听说过, 这事由星际公司‘福格来’负责。” “‘福格来’?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是一家大公司,他们打算往这儿输送建筑技术设备,在此建立一些远程运输站, 好把建筑材料传送过来。整个星球的未来都要看我们能为‘福格来’公司提供怎样的条 件了。” “这又关考古学家们什么事呢?” “您还没听明白吗?因为他们的挖掘场正好就在打算建宾馆的那块地上。这帮考古 学家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整个星球的损失就越大。” “于是您就准备不惜一切把考古学家们打发回老家了?” “奥尔瓦特女士,也许您想查出凶手,好尽快回家,从储备库里找到一个苗条动人 的身体。而我也希望我们的建筑工程能够尽快开工。我等着那帮人赶快收拾起他们那堆 破东西烂骨头,包括他们那磨嘴用的破铁片,赶快离开这里,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一根筋”格列格毫不掩饰他对考古学家们的厌恶之情。 “可是我也知道得很清楚,”他继续说,“为我自己着想,我得好好看护着这帮考 古学家,跟老母鸡看小鸡似的!为了这个挖掘计划,他们从星系中心弄到了一份可以自 由行动的全权授命书,如果这个计划没完成,我就是拿拖车来拖,也弄不走他们。这真 是一帮狂热的爱国主义者!为了他们的丰功伟业全都发了疯!让他们挖去吧,挖到最后 一堆破烂为止!然后收拾起那堆宝贝滚蛋吧!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您说得很明白,”柯拉附和道,“这也就是说,教授之死跟您无关了?” “那当然了,这事对我来说简直是晴空霹雳。挖掘工作还没结束,就这么中断了。 当然,可能会再派一个教授过来,因为考古队的三个专家现在只剩了一个,还是个笨 蛋。” 格列格说的是奥尔谢基。柯拉并不赞同他对助教的看法,不过她理解格列格以及全 城人的态度。这里并不需要考古学家。 “那现在怎么办?”柯拉问。 “现在我得说服大家相信,那个白痴奥尔谢基可以完成考古工作。如果让他来干, 可以节省两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可是奥尔谢基根本不听话,他认定是我杀了他的教授, 也许还杀了教授的妻子。可我为什么要杀她呢?” “为了阻止她告诉我一些事?” “阻止她告诉你什么事?她知道什么?她对我又能有什么威胁?别胡扯了,奥尔瓦 特。我们可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徒。这两个多礼拜以来,我满耳朵听的都是这些话,什 么加利叶尼一巴巴女士怀孕了,什么她马上就要生蛋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干嘛还要杀她 呢?难道是为了给自己脸上增光,为了当银河系头号冷血杀手吗?得了吧!” 格列格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先是用包着铁皮的鞋 尖踢地,接着又用鞋跟跺地,动静之大,就像屋里在跑马。医生惊恐地从走廊里探头过 来看。看来,这个好心人一直在门外守着,保护着柯拉的安全和宁静。可见他对地方官 也不信任。 “现在您又跑来调查了,”格列格说,“明天‘福格来’公司的副总经理就要来了。 我最不想让他看到的就是,一位星际刑警组织的侦探在这里披着张鸡皮四处乱跑。” 柯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她知道格列格没有说谎,他不会因为考古工作拖延了几天 就去杀教授,何况即使他真这么做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柯谢罗星球会再派一 名教授过来。然而地方官的言行中还是有些东西让她警觉。也许是那种过分夸张的热情, 跟演戏似的,而格列格平时可绝不是这样的;也许是她还没注意到的什么细节,搞得场 面有点不对劲。 “您有‘福格来’公司的徽章吗?”柯拉问他。 “什么?徽章?”他全身一震,“噢,我有徽章,当然有。说到底,我凭什么不能 戴一个小小的徽章呢?有一半人都戴这玩意,公司每个股东都给发了一个!” “在哪儿?”柯拉问。 “谁在哪儿?徽章吗?”格列格拍拍自己的胸口,想给她看徽章,可是却拍了个空。 他马上意识到最好是装糊涂,他就势把手垂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我要看看家里有没 有,我会给您找一个的。” “您的那枚徽章丢了吗?” “别在另外一件外套上,”格列格答道,“当然了,在另外一件外套上。” 然而柯拉还是发现了他那一瞬间的惊惶失措。 格列格走了以后,柯拉要求允许她下床。可医生让她躺着。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折 衷方案:柯拉可以到花园去,在长椅上坐坐。 柯拉起床后静坐了片刻,克制着头晕的感觉。她跟医生要了一个本子,想趁着记忆 犹新的时候,把那条“海盗船”的奇怪轮廓画下来。 柯拉把本子和铅笔拿在右边翅膀上的爪子里,下楼走进花园,慢慢顺着小路住前走, 想离医院大楼远一些。天阴沉沉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柯拉找了个低矮的树桩,这样她 可以坐得舒服些。 柯拉在树桩上坐下来,她很不习惯,不知道怎么拿本子才能在上面作画。最后她差 一点就能画了,可是这时她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活动起来。 她痛得厉害,好像有个大家伙想从肚子里往外钻。 她马上就惊恐地意识到:就要生了! 本来应该尽快跑回医院去,让他们想办法。不管怎么说,她可没让他们给找个这么 古怪的身体来……可她已经来不及跑回去了,她蹲下来,叉开双腿。 柯拉一边使劲,一边咯咯大叫着,同时伸开翅膀,拼命把树叶。草、树枝拢成一堆 ——就算现在做窝已经晚了点,可是好歹得弄出个跟窝差不多的东西,别让鸡蛋打碎了。 天哪,得叫人帮忙……噢,真是痛死了!莫非母鸡一生中得忍受几百次这样的痛苦?不 对,这是普通的母鸡,而不是文明开化的母鸡。 “您不舒服吗?”一个声音从灌木丛中传来,叶丛中探出一张好奇的脸。 “走开!”柯拉冲这个好管闲事的人大喝一声,吓得他马上就不见人影,柯拉只听 见地上的枯枝被他踩断的声音。但柯拉马上就后悔莫及了——应该让他送她去看医生, 可是医生有什么用呢?医院里可没有给鸟看病的兽医! “唉哟!”柯拉大喊一声,咯哒哒地叫个不停。 蛋马上就要出来了。唉,生蛋可真难啊! 脑海中出现一个念头:昨天晚上受的伤可别影响正常生蛋,得保护好……一群医生 护士从小路上跑来,看来,那个好事的家伙还是把他们叫来帮忙了。 可是又能帮得了什么忙?他们只能把柯拉围在中间,满脸同情地看着她,然后像在 体育场看台上似的,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因为他们从前谁也没见过鸡是怎么生蛋的。 那个当地医生来了,他拿来条被子,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被子铺在柯拉身体下面,就 像在一艘要沉没的装甲舰下面铺防漏垫似的。 “你们全都见鬼去吧!”柯拉叫道,“生蛋生得很正常!很正常!” 这时,第一颗湿漉漉黏乎乎的蛋从她体内滑出来,掉到了被子上。 柯拉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坐倒在地。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大的蛋,连鸵鸟都生不出来。很奇怪, 随着身体上的轻松,柯拉忽然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一阵自豪,就好像生出这么一个又圆 又大的蛋在某种程度上是她的成就似的。 “您能走得动吗?”医生问她,他两眼仍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蛋。但柯拉抬起翅膀打 住了他的话头。 “等等,”她轻轻呻吟着说,“我觉得,我肚子里还有一只蛋在动。” 这会儿在花园的那边,整个医院的人都倾巢而出,聚在了那里,其中包括几个还不 能下床的病人和瘫痪病人。 不过等到阵痛开始的时候,柯拉就顾不上周围的人了,她想的只有一件事:可别碰 坏了已经生出来的这个蛋,也别挤坏了还没生下来的那个蛋。 第二个蛋生得快一些,也轻松一些——柯拉已经开始适应生蛋的过程了。第二个蛋 生下来后,待了一会儿,她又要生第三个蛋了。柯拉累得要死,想让第三个蛋先待在肚 子里,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第三个蛋掉到了被子上。 柯拉已经累得没劲回医院去了,她卧在那三个蛋上,也不管天正下着雨。 “我们用担架把您抬回去吧,”医生建议,“我们会把蛋放在盒子里,用棉花包 好。” “不行,”这位年轻的母亲轻声说,“目前是最重要的时刻,我不能离开它们。” 她卧在蛋上,医生拿了一小块毯子,护士们举着它,挡在柯拉头上。 柯拉觉得又舒服又安静。完成了责任,体会着已经过去的疼痛和辛苦,这种感觉真 愉快。她再也不用生蛋了,真太好了! 五 她一边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一边想:格列格实际上并没有杀教授。他没必要杀教授, 这太危险了,而对格列格来说,声望比什么都重要。 可如果是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是谁袭击了柯拉?是谁拿走了照片?难道说在 什么地方还有一位不为人知的X先生?没人注意过他,也没人看见过他,他静悄悄地在 行动,策划着下一次谋杀。杀谁呢?我们不知道,解不开失踪的照片之谜,我们就不会 知道。 天变冷了,雨点打湿了毯子,很不舒服。柯拉与医生争论了片刻,就同意回医院去 了。 医生告诉她,已经在一楼布置了一间产妇病房给柯拉。她想大喊:“产妇不是我! 我只不过经受了生产的痛苦!”可她马上就明白,一旦你经受了生产的痛苦,你就是产 妇了。情况确实如此。别人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吧,可是她柯拉·奥尔瓦特,一位美貌的 女人,一位以勇敢无畏著称的星际刑警,成了三只蛋的母亲。如果走运的话,她还可能 把这些蛋孵成小鸡。目前她的责任就是孵化这些父母双亡的小鸡。 “现在您一定要孵这些蛋!”第二天奥尔谢基对她说,“这是您的责任!” 昨天发生的事已经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起码也成了大家对柯拉表示同情的 借口。奥尔谢基一听说这事就飞也似地赶来了。对他来说,这些蛋意义极为重大,因为 柯谢罗人繁殖能力很差,每个蛋他们都视若珍宝;而一次生三个蛋是非常少见的,何况 这些蛋还是在它们那著名的父亲去世后才降生的。 从早上起助教就试图与自己的星球联络,可是联络情况非常差,因此他不知道,柯 谢罗星上的人有没有得知这位谦逊的地球妇女的壮举,这位妇女继承了已故加利叶尼— 巴巴女士的遗体,并承担起了为这对已去世的夫妇怀孕和生产的责任;也不知道上述消 息有没有在柯谢罗星上引起轰动,按说这种轰动理应会出现。 奥尔谢基在一楼的产妇病房找到了柯拉。 昨天晚上,医院的工作人员在病房里放了一只带加热器的柔软的窝,那几只足有气 球或者西瓜大小的蛋被放在窝里,这样一来,柯拉就可以很舒服地卧在蛋上。屋里还放 了一只摆着杂志的小桌、一只录音机和一盏台灯,这样柯拉孵蛋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 了。 奥尔谢基看到这些应该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当然了,他认为应该给蛋们提供更好的条件,可是问题在于,这位助教并没有孵蛋 的经验,因此他出的主意都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在一旁转来转去出主意的时候,柯拉却在趁机打盹:自从生了蛋以后,她变得特 别爱犯困,而且对周围的一切都懒得搭理。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蛋保持温暖。 她认为这是因为她目前受这个母鸡的身体控制,而她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起指挥作用了。 奥尔谢基对她很耐心,甚至很温柔:他给她按时打水,整理垫子,在柯拉去卫生间 的时候替她卧在蛋上。他逐渐把其他人排除在外,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就好像他不 仅是她的同胞,还是这些蛋的父亲一样。 不过柯拉对这些都没什么感觉,她忽然发现倾听从蛋里传出的轻微声响是多么令人 激动,多么有趣,那声响预示着新生命的苏醒。她开始发现自己的性格中出现了一些变 化,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奇特意外的变化。比如说,她忽然觉得那只公鸡奥尔谢基体 态匀称,面貌英俊,有一种男性的内在魅力。他身上的一切都表现出他的高尚勇敢和出 类拔萃:无论是尖嘴的线条,傲然高昂的脖子,还是果敢舞动着的尾巴。而且与他交谈 也比跟那些毛手毛脚、不知轻重的人谈话要有意思得多,也有用得多。当然不管怎样, 还是免不了得跟人谈话。 医生送来了一份星系中心来的可视电报。柯拉按下自己的密码,打开了电报,上面 立刻出现了米洛达尔局长那张怒气冲冲的面孔,他左眉高高挑起——那表示他不满意— —对柯拉说:“柯拉,我得提醒你,侦探在外出办案行动时有一套起码的准则,其中最 重要的一条就是——每天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我们现在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是被敌 人策反了,还是被当地黑帮收买了——你别笑,这种例子有的是!加利叶尼案件的情况 非常严重,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我郑重地跟你私下里说说,昨天我们又收到柯谢 罗星的一份新照会,他们那里因为得不到任何音信,已经开始惊慌不安。另外,他们也 很关心教授夫人的情况,据我们所知,她的身体暂时给了你用。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使用 这个身体,别把它碰破擦伤,连个包也别碰出来。柯谢罗星的后一份照会里怀疑当地政 府也卷进了教授谋杀案,说这个政府可能被收买了。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只要你一提出 要求,我们马上从星系中心派一队狙击手过去维持当地秩序。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们 必须小心行事,因为很快就要举行选举了,我们不希望反对党再次指责我们滥杀政敌。 再次祝你马到成功。不过要记住:假如你以外表上出现的这种复杂情况为由玩忽职 守,那我们手下的侦探可不缺你一个。而你就披着现在这张皮,到死为止吧。” “你给我说说,”柯拉问医生,“什么叫玩忽职守?” “就是怠工,”医生回答,“可我认为,头儿威胁说要惩罚你,话说得太重了。” 他也不装出没看过电报的样子。 他站在病房门口,尽量屏住呼吸,因为经过昨晚,病房里已经弥漫了一股鸡窝里才 有的味道,人闻了可不大受用。 柯拉仔细地从毛上摘出灰土和渣子,她看起来毛发篷乱,又脏又累。你怎么也猜不 出眼前竟是一位侦探。 “让他自己生个蛋,然后再来威胁我看看!”柯拉说的是米洛达尔,“你能不能在 蛋上卧一会儿?我要去趟卫生间。” “少来了吧!”医生说,“我的屁股可没那么大。” “说的也是,你这个瘦骨头架子,”柯拉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先别走, 我还有话要问你。” “快点问吧,我还得去巡诊。” “地方官与那个建筑公司‘福格来’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医生说,他一下子就变成了星际刑警组织在当地的秘探,“在这里 连条狗都知道这个。要建在考古挖掘现场的那座宾馆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属于格列格,还 有他的情妇玛丽亚·M。” “我是不是还没见过她?” “你可能会见到她的。” “她在这里吗?”柯拉问。 “不但在这里,而且还在工作,她是伺候‘福格来’公司副总经理的。” “由于教授被杀,建筑工程的开工被耽搁下来了。” “耽搁总比彻底泡汤好。” 医生说完就赶着去巡诊了。他刚走,那位亲爱的奥尔谢基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他带 来了一袋子柯拉非常想吃的美味谷粒。柯拉感激地用翅膀在他身上拍了拍,奥尔谢基温 柔地看了她一眼。柯拉想道:真奇怪,就在几天之前,她还觉得这个柯谢罗人的眼睛不 过是一对死气沉沉的黑球,可现在,这双眼睛中饱含着多少丰富的情感! 柯拉去了趟卫生间,奥尔谢基替她在蛋上孵了一会儿。回来以后,他才告诉她一个 不幸的消息。原来,教授的尸体从停尸间失踪了。确切地说,是那帮孤立主义分子把他 偷走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柯拉问,她动了动身子,在蛋上卧得更舒服一些。 “因为尸体已经被找到了,它遭到了可怕的摧残。” “说清楚点。” “教授全身的毛都被拔光了,一根不剩!只有惨无人道的暴徒才能对教授毫无反抗 力的尸体进行这样的侮辱!” “这事真怪。”柯拉说。她觉得中间那只蛋里有动静。 奥尔谢基接着说:“这些暴徒犯下了如此恶行,他们熟知我们那里中世纪时期的野 蛮风俗,当时那些违反‘圣蛋教’教规的异教徒要被绑在耻辱柱上,被当众拔毛。这之 后这个不幸的人就会因羞耻、疼痛或者感冒而死。” “那教授现在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么对待他呢?” “尽管他的躯体已经死亡,他们还是一样要惩罚他。”助教严肃地说。 “至少得有一个孤立主义分子在这个星球上,他才能来拔光教授的毛。可是据我所 知,这两天没有一艘宇航船来过这里,假如有船来,我们一定可以从旅客中把罪犯认出 来。” “他们可以雇人来干。” “雇你吗?” “你疯了!我是一名清醒的反孤立主义斗士,为了维护统一银河系的理想,我可以 抛头颅洒热血!” “小声点,别嚷,你会吵醒孩子们的,他们已经在蛋里动弹起来了。” “真的?” “是的,我亲爱的。因此以后别再在蛋旁边大喊大叫了,好吗?” “我听你的,我的小鸟!”奥尔谢基叫道,柯拉不禁露出了微笑,虽然这个微笑只 有柯谢罗人才能看见,才会明白。 偷走教授的尸体,然后再摧残它,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这可把柯拉弄糊涂了。很 可能这是些流氓的野蛮行为,可是在这个星球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流氓行为呢。而 且也没有发现谁对教授有什么深仇大恨。柯拉想,看来这件事应该是谋杀教授的阴谋中 的一部分。那么再想想看:侮辱教授的尸体能给那些凶手们带来什么好处呢?柯拉想得 太入神,一个护士用手绢捂着鼻子走进来问她要不要开窗,她都没有听见。 柯拉发现她的嗅觉已经改变了,她闻不到那股让人难受的味道,这让她大吃一惊。 她暗想:真是糟糕!我这么快就要变成一只货真价实的母鸡了! “打开窗户!”她说,“当然要打开!” 可是她的话却遭到了助教的反对:“怎么,你想让小家伙们着凉吗?我不答应!” “得了,奥尔谢基,”柯拉叫道,“我卧在它们上面呢,一丝穿堂风也吹不到它 们。” “屋里的气味已经够好的了。”奥尔谢基坚持道。 “抱歉,可是医院有医院的规定,”护士公事公办地说,“按照医院的规定,这里 的气味可一点也不好。” 奥尔谢基气得鼓鼓的,柯拉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就问道:“你身上带了本子吗?” “当然带了。”奥尔谢基说着从腰带上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非常适合柯谢罗人使用 的本子。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柯拉说着,在本子上画出了那张失踪照片上的“海 盗船”的轮廓。 奥尔谢基仔细看过画之后问道:“这个你是在哪看见的?”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嗨,你就别装傻了,”奥尔谢基叫道,“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天堂鸟’的样 子。” “我干嘛要装傻?我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天堂鸟’的石刻画像是在熊洞里被发现的,这连小孩子都知道。在幼儿园里和 小学里都学过这个。” “可是我既没有在你们的幼儿园里呆过,也没上过你们的小学!”柯拉叫道,“你 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我永远也不会明白。”公鸡叹了口气,把翅膀放在柯拉的脖子上,这让她觉得很 舒服。 她没有把他的翅膀从脖子上拿开,柔声问;“不管怎么说,请你还是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是‘天堂鸟’吧。” 奥尔谢基让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星球上存在过一种神秘的文明,那时 造出了这艘‘天堂鸟’飞船。这艘飞船进行过宇宙航行,据传说,它到过许多星球,其 中包括这个星球。它进行过三次宇宙航行,带回各种奇异的战利品、商品还有新知识。 可是进行第三次宇宙航行时,它再也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它被什么样的黑洞给吞没 了。” “你凭什么断定画里这个东西就是‘天堂鸟’呢?” “你不知道,你看看船侧这条凸缘,还有这个船头稍微向右歪,那是被陨石撞的。 这边喷气口旁边凹进去的坑是被炮弹打的,是跟海盗船遭遇后留下的。” “谁也不知道‘天堂鸟’是在哪儿……” “在哪儿毁灭的吗?这个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看见过照片……” “什么照片?” “这艘船轮廓的照片。” “哈,得了吧!你看到的是刻在熊洞里那幅画像的照片,那是证明这艘船确实存在 过的惟一物证。而这幅刻像也是六年前才发现的,在此之前,关于‘天堂鸟’只有口头 的传说。” “我看到的是一张照片,照得不太好,但是可以分辨出照片上面的石头和一些植 物……这是一艘大船吗?” “‘天堂鸟’是一艘巨型飞船。” “那就对了,是有人把它拍下来了。” “谁拍的?在哪儿拍的?你在说些什么?” “目前找还什么都没法说,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不管她的新朋友怎么问,柯拉什么都没向他透露。她也不知道加利叶尼教授(或是 别的什么人)是从哪儿拍下的这张照片。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照片后来跑到哪儿去了, 是什么人想要它。她想,也许是那些柯谢罗星的孤立主义分子往这里派来了密探,想要 阻止案件的调查,所以弄走了照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应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吃过饭后,柯拉把病房里的暖气开大了一些,让奥尔谢基照看那些蛋,她自己决定 趁天色还早去解开教授尸体失踪之谜。 她独自出发了。教授被拔光了毛的尸体是奥尔谢基去认领的,他确切地告诉了她尸 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那是在一片沼泽地里,在商业中心的仓库后面的一片荒地上。这 里人迹罕至,非常荒凉。市政府打算把此地清理一下,然后建一座体育场,这件事已经 计划了两年多,可还没有结果。 柯拉不慌不忙地顺着商业街溜达着,街上有二十多家商店和一家小礼品店。柯拉朝 礼品店那肮脏的橱窗里看了看,里面放着一块落满了灰尘的水晶、两个银制的人像、一 艘哥伦布探险船“圣母玛丽亚号”的模型、一只椰子核。她心想:没什么可买的。 虽然这会儿正是大白天,可是商店里却基本上没有人,因为城里几乎没有什么闲人, 妇女和孩子也很少:大部分矿工和勘探员都没有带家眷来。 因为报纸上已经多次报道过她的奇特遭遇,所以一些人认出了柯拉,向她问候致意。 “您的蛋怎么样了,侦探?”他们的问话里毫无嘲讽的意味,反而带着同情。毕竟 谁都难免会遇到倒霉的事。何况在这些矿工中就有不少好冒险的家伙,已经不只一次地 进行过身体移植了。 “我正在孵着它们呢。”柯拉回答,这种粗鲁的问题并没有让她生气。 “上我这儿来吧,”一个胖乎乎的光头酒吧老板从他的酒吧里出来,招呼她道, “喝点啤酒,这对喂孩子的母亲有好处。”他没有恶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他的笑声,从街对面开着门的“天然产品”商店走出了店老板。 “要不要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买给您的小家伙们?”他问道。 酒吧老板长得又高又胖,而天然产品店的老板却又瘦又小,活像只兔子。他两颗大 大的门牙咬着下嘴唇,一双黑色的小眼睛非常锐利。 “我的小家伙们还没出壳呢。”柯拉对他说。 “可是当妈的总是早早就把要用的东西给他们准备好了,像奶嘴啦,灌肠器啦,尿 布啦什么的。” “奶嘴?亏你说得出!”酒吧老板哈哈大笑,“他们用什么来吮奶呢?用鸡嘴吗?” “没关系,每个当妈的对孩子都有自己的感觉。” “可是既然侦探女士的大脑是地球人的,她哪儿来鸡的感觉呢?” “那身体呢?如果身体控制了心灵呢?”小个子店老板喊道,“过两个礼拜她就会 亲自给他们喂母奶了。” “鸡是没法喂母奶的。”酒吧老板瓮声瓮气地说。 “那也得看是哪种鸡。” 柯拉趁这功夫从他们身边溜开,继续往商业区边上走。 “嗨!”商店老板从她身后喊道,“您要干什么?要去沼泽地吗?” “对,”柯拉转身说道,“我想看看发现教授尸体的地方。” “那事干得真蠢,”酒吧老板说,“糟蹋一具尸体有什么用呢?” “我可不同意你的看法,”商店老板反驳道,“这样做准有道理。就像在过去的那 些老宇宙飞船上一样:什么东西也不会白白浪费,人类的所有垃圾在经过加工之后,又 都能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无论是水,氧气,还是氮。反正从粪便中提炼出来的氧气并 不比树木制造出来的差。” “照你的说法,”酒吧老板说,“那么最好把死人都加工成骨粉了。” “既然他们反正也是要变成肥料,那还不如别那么假惺惺的。”商店老板赞同道, 而且还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论证找论点似的,冲着柯拉喊:“我说的没错吧,侦探?” “自然界有自然界的法则,”柯拉回答,“智慧生物有智慧生物的法则,我们最好 还是把它们一齐接受,别去争论哪种法则更正确。” “你瞧,”商店老板呲出上牙笑道,“侦探女士同意我的观点。”他走近柯拉,向 她伸出瘦巴巴的手。 “很高兴认识您。”他庄重地说,“我是何塞·马利亚·艾列吉亚,‘天然产品’ 商店店主。我赞成一切以诚为本,杜绝任何假冒伪劣的东西!一只真正的枕头里就不能 塞氨纶,一只真正的枕头里应该塞羽毛。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他说着就摸了摸柯拉翅膀下柔软的羽毛。这动作目的性太强,柯拉不由得哆嗦了一 下。 “很高兴认识您。”柯拉说着就走开了。 “有空来我们店里看看吧。”兔子脸何塞笑着叫道。 这里已经没有商店了,只有那些仓库光秃秃的墙。马路到这里就断了,寒风吹起沙 土,呛得跟在烟囱里一样。这让人想起短暂的夏天就要结束了,很快无情的严寒就会把 青草冻坏。 “唉哟,母鸡阿姨,你可别去那边,”一个小男孩迎面向她走来,对她叫着,“在 那发现了一具光溜溜的尸体。” “发现了什么?” “和你一样的一个东西,只不过没有毛,给冻得冰凉。真可怕。”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柯拉问。 “我们这儿谁不知道这些呀!有人把他扔到沼泽地里,他就沉下去了。不知道是谁 把他扔进去的,所以你母鸡阿姨就来调查这事了。” “为什么我要来调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换了张皮的星际侦探吗?你有枪吗?” 六 男孩冲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大大的上门牙,等着她答话。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活像一 只兔子的脸,他现在的样子很像何塞。 “你爸爸是那个店主,对不对?”柯拉问。 “怎么样,我们很像吧?你要知道,大家都管我老爸叫何塞先生,管我叫何塞—朱 尼奥尔,朱尼奥尔就是‘小’的意思。我们又长得这么像。只不过我这个人不贪财,可 我老爸为了一个大子儿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是真话。” “去沼泽该怎么走?” “一直向前走,马上就到了。” 她觉得他一直站在那儿从背后看着她。 马路已经走到头了,土路被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分割得支离破碎。仓库的墙歪歪斜斜 破残不堪,那片沼泽地就在墙外面。沼泽地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有点清水,四周全是泥 塘,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废铁、车胎、泡沫塑料、破箱子,这一堆东西中间长着芦苇, 尖尖的苇杆伸向灰色的天空。 柯拉走下沼泽。岸边很泥泞,因此打捞教授尸体时的活动痕迹被保留了下来,盖住 了罪犯留下的痕迹:芦苇被踩坏了,废铁被翻了个个儿,被泥塘弄脏的那一面朝上。汽 车开过的地方,半干的泥地上留下了车辙凹凸不平的印迹。 不行,这里什么东西也找不到了,不过又有什么可找的呢?教授的尸体是在别的地 方被拔毛,然后才被什么人或车拖到这里来的,在这里只能指望看到这些人或车留下的 痕迹。可是现在连这也不行了,所有的痕迹都被销毁了。真应该好好说格列格和医生一 顿:怎么能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呢?他们本该马上带她到这儿来的。应该跟格列格谈谈, 让他明白到底是谁更狡猾……可是柯拉马上意识到,她根本没法把格列格怎么样,因为 他会非常狡猾地回答说:他不敢让柯拉抛开那项神圣的工作——孵化那几个宝贝蛋。老 天保佑,千万可别让这些蛋出事,否则就会闹出一场国际丑闻来了。 真该死!现在柯拉一旦离开了那些蛋,她身上那种不真实的母性感觉好像就被抛开 了。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把事情搞砸!她表现得像个新手,就连那些来到手边的罪证都没 能好好利用。“天堂鸟”的照片与什么秘密有关?有谁知道照片的含意并想让照片失踪? 柯拉站在沼泽地边上深思着,脚下的泥地软乎乎的,很不结实。在摧残教授尸体这件事 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她没来得及想清楚,因为一种危险将至的感觉传遍了全身。柯拉 惊恐万分,不及多想该怎么办,就向前猛扑了出去,她滑出去一两米,失去了平衡, “扑通”一声摔进了沼泽地中央。 她摔进去时溅起了一道粘稠的泥柱,而就在此前一刹那,从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烈 火和沙尘冲天而起。 沼泽井不太深,可是奇臭无比,里面混着些旧车胎、破箱子、电器配件、自行车把、 电脑外壳、破落地灯。柯拉挣扎着不让烂泥汤灌进嘴里去。她想自己倒最有可能被恶心 死。 柯拉绝望地拍打着泥浆,扑扇着越来越沉重的翅膀,尽力把头往上伸着。她肯定在 大声叫喊,可是慌乱中她自己却听不到自己的叫声。 最糟糕的是,她的努力根本没有用,她扑腾了半天也没有接近岸边,岸离她并不远。 她暗想道:真可怕,如果我真死在这个沼泽里,那就会成为整个银河系的笑柄。 在她这样绝望地胡思乱想的时候,透过“劈里啪啦”拍打泥浆的声音,她听到一个 声音……她不会是听错了吧?“别再瞎扑腾了,小母鸡!喂,抓住棍子!” 这个放肆的声音似曾相识,让柯拉不那么惊惶失措了。她努力看去,可以看到沼泽 边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忙碌着。她用爪子在四周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伸到她身边的棍 子尖。她一抓住,救她的人就开始往岸上拖,这下不想喝泥浆也得喝了。 柯拉一边咳着喘着一边爬上了岸,她庞大的身体上糊满了泥浆和脏东西,样子非常 可怕。 这时一辆消防车闪着信号灯呼啸着飞驰而来,就在消防车的司机旁边,坐着地方官 格列格,他的制帽上面还扣着一顶消防头盔。 他跳下车命令道:“所有的水枪都对准侦探女士使劲喷!” 两三分钟后,大家已经可以认出,坐在一汪黑水中的那只湿淋淋的大鸡就是星际刑 警组织的侦探。 柯拉回过神来,眨眨眼睛,从地上站起身,开始在原地不停地跳,好让身子暖和过 来。 大家都高兴起来,欢呼庆祝柯拉重获新生。何塞—朱尼奥尔对看热闹的人说,是他 从山上看到母鸡阿姨身陷险境,叫来大人帮忙的。最先赶来救柯拉的,是“天然产品” 商店老板何塞和那个大个子酒吧老板,他们从路上捡了根棍子,靠这根棍子才把柯拉拖 出来。 “可那是怎么回事?”酒吧老板问,“在她身边“砰”一声爆炸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我知道,”格列格说,“那是一颗出了意外的气象火箭。你们知道,我们的 气象员每天都要发射这种火箭,这次发生了意外,火箭没发射好。” “这不可能!”何塞先生反驳道,“以前可从没有过这种事。” “什么都有第一次,”格列格辩证地回答,“我当时也在那儿。我看见了那场面…… 就像现在看见你那么清楚!我当时看着她,而她忽然跳起来向前飞出去了。” 大家一致同意,就算气象员这样的人物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而柯拉坐着消防车被 送回医院去。她身上仍然臭得要命,熏得格列格借口有急事,步行回办公室去了。 消防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消防队员们谈着他们自己的事。柯拉的救命恩人,酒 吧老板和商店老板,一路跟在车旁边走着,你一句我一句,回味着刚才那一幕美好情景: 每个人都喜欢回味自己的英雄时刻。 “我希望能够报答你们两位。”柯拉说。 两位恩人推辞起来。他们不需要什么礼物,也不需要什么奖赏,他们只要感激之情 就够了。 等到车子开进商业街时,迎面走过来的人们吃惊地看着城里这惟—一辆消防车,车 上折叠起来的消防梯上坐着一只湿淋淋的大母鸡。两位恩人停下脚步。 “到我那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酒吧老板提议。 “谢谢,下次吧,”柯拉说,“我都不知道鸡喝了酒会怎么样呢。” “撒酒疯,”何塞先生自信地答道,“肯定会撒酒疯。要不我们就来试试?” 消防车司机按喇叭催柯拉了。 “有空来我这儿看看,”何塞说,“我这儿的一切都是纯天然的。” 这一瞬间柯拉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问了出来,把她给吓了一跳。 “您跟我说过,枕头里必须填上真正的羽毛。” “如果有,我们就填。”何塞先生支支吾吾地答道。 “能不能给我看看这些枕头?” “我现在没有这种枕头,”何塞急忙说,“全都卖完了。您没有预订。” “那你这儿什么时候曾经有这种枕头?昨天?今天?” 何塞踮起脚尖,柯拉冲他低下头去,他就俯在她耳边说:“昨天有个陌生人给我打 电话,问我要不要羽毛。我说:要。他说可以把羽毛白送给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 要把我们之间的交易说出去,而且马上把羽毛缝到枕头和羽绒被子里去。于是今天早上 我门前就放了一口袋……羽毛。” “这是真的,”何塞—朱尼奥尔说,“我亲眼看见的。我还帮我老爸往枕头套里塞 羽毛来着。” “羽毛是什么颜色的?”柯拉问。 消防队员在旁边不停地按喇叭催她。 “白色的。”何塞回答。 “那等你知道了那起……事件之后,为什么不告诉别人那个电话和那些羽毛的事 呢?” “这两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联?”何塞无辜地反问,“沼泽地里的尸体是一回事, 羽毛是另一回事……” “我认为,”柯拉说,“你出于贪财的目的把教授的尸体偷了出来,然后扔进了沼 泽地。” “我老爸为了一个大子儿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塞—朱尼奥尔说,“他就是这种 人。” 老何塞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他一溜烟逃到了墙边。 “我用什么东西能把他从停尸间拖出来,再拖到这里来?”老何塞与其说是冲着柯 拉,不如说是冲他儿子嚷嚷着。 “用起重机呗!”挨了打的男孩远远地喊道。 “闭嘴,蠢货!”他父亲冲他一摆手,“叫一辆起重机花的钱比卖枕头挣到的钱多 四倍。” 消防队员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开起汽车走了,把何塞父子俩扔在马路上。 柯拉知道何塞没说错,就算羽毛对他很有用,他也连想都不会想到把教授那个笨重 的尸体从停尸间里拖出来,就为了拔他的毛。 真是荒谬!有谁会想要拔教授尸体上的毛呢?在医院里奥尔谢基已经得到了消息, 正在等着她。他想知道有关教授和柯拉的一切情况。为了安慰他,柯拉只好说,是一个 利欲熏心的商人把教授的尸体从停尸间里偷出来拔了毛,因为他想用真正的羽毛来填充 枕头和羽绒被。这种说法虽然无法让柯拉满意,可是却最说得过去,而奥尔谢基也相信 了。 他不但相信了这种说法,还想马上就跑到商业街去,用他那双爪子把那个贪财的商 人撕成碎片,不过柯拉把他劝往了。反正教授也不会复活了,还是先把他在这里火葬了 的好。 然后柯拉又卧到蛋上,开始思考那颗出了意外的火箭和地方官格列格在沼泽地那里 出现有没有什么联系。可是他知不知道柯拉当时上哪儿去了呢?“告诉我,奥尔谢基,” 她问助教,“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 “只有地方官问过,我跟他说,你去沼泽地了。” “多谢你。”柯拉说着就打起盹来。 助教踮着脚尖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柯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感冒了,喉咙发痒,嘴角流涎。以前她可从没想到 过鸡也会感冒。 因此她一整天都卧在蛋上没动窝。不过这样做也有它的好处,至少对蛋们是有好处 的:母亲一直在上面孵着它们当然最好不过了。另外卧在蛋上也有利于思考,她对此已 经习惯了。 柯拉想看看那张在教授屋里找到的他的照片,可是照片不见了,因此她无法确证亡 夫的羽毛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午饭过后奥尔谢基来了,他在挖掘场干了一上午,并找到了古时候鸡们的滑雪板— —想想看:鸡站在滑雪板上,活像在马戏团里一样!奥尔谢基在城里听说昨天有人差点 杀了柯拉,他非常担心。 他绝对确信,火箭不是意外发射出来的——一定是那个恶棍格列格发射的。柯拉对 此保留看法,她可不相信有关恶棍的耸人听闻的说法。对于格列格来说,保住官位步步 高升比什么都重要。而谋杀一名星际刑警组织的侦探要冒失去升迁机会的大风险。 为了引开奥尔谢基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去转那些危险的念头,柯拉问他鸡是否能飞, 他们之中有没有飞行高手。 “当然有了,我们那儿甚至还有飞行高手俱乐部和飞行距离比赛呢。不过这些都是 在学校里,我们是不提倡成年人飞行的。你想想看那是什么情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 士忽然一下子飞起来了!” 柯拉低下头,好像赞同他的观点。 “一位能够飞行的绅士会有伤风化,他可以爱往哪堵墙后面看就往哪堵墙后面看, 爱冲哪扇窗户里瞧就冲哪扇窗户里瞧——这样你的隐私怎么能逃过好奇的目光和随之而 来的恫吓呢?不过上大学之后,成年的柯谢罗人也就不能飞了,体形不适于飞行。” “难道你从来就没想要飞过吗?你到底是只鸟而不是只羊啊。” “没有,”这只年轻的鸡打心底里承认,“我从来没想飞过,我连坐飞机都受不了, 只要一向下看,就头晕。” “那加利叶尼教授呢?他也受不了飞行吗?” “这倒是很奇怪,他虽然年高德劭,却跟我说过他想飞,可是他年纪大了,没法飞 了。” “如果他一下子真的会飞了呢?你会不会难过?” “那我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可是你会不会不舒服?” “当然会不舒服。难道你愿意从我肚子底下看我吗?” “为什么我要从肚子底下看你?” “假如我飞起来,你就不得不看我身上最难看的部分——我的肚子。” 柯拉觉得助教的肚子一点也不像他说的那么糟,他肚子上长着柔软的羽毛,结实而 温暖,把头靠上去一定会很舒服。 “看来教授有可能会飞了?” “这一点我很怀疑,至少我从来没有看见他飞过。” “另外,你有没有拿教授的照片?” “我干嘛要拿?” “也许为了留个纪念。” “我不用照片也能记住他。” “他是什么颜色的?” “浅色的!” 柯拉侧耳听了一会儿。 “今天从早上起他们就在啄蛋壳。”她告诉助教。 “我替你感到幸福。”助教说。 “我的苦日子总算快熬到头了。当个孵蛋鸡可真难受!” “你怎么会觉得难受?”助教的声音里流露出不满,“任何别的鸡处在你的位置上 都会感到幸福的!这是幸福!” “你设身处地想想看,”柯拉说,“你整天都得一动不动地卧在这些蛋上,此外什 么也干不了。” “你说错了,我还替你孵过蛋呢,而且不只一次。” “可是你没怀过蛋哪!” “那是你做女人的本份!”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本份。” “现在你就准备高高兴兴地把小家伙们抛在脑后了?” “当然了,我等不及重新变回人形呢。” “你在一位最美丽的女人体内呆过之后,难道还想回到那个又干又瘦的芦柴棒里面 去吗?” 柯拉不禁可怜起这个年轻的家伙来,因为他实际上是如此孤独!在加利叶尼夫妇去 世后,他本以为柯拉会理解他,可是她不但不理解他,还毫不掩饰自己的愿望:想抛开 他和还没出壳的小鸡们。就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奥尔谢基绝望地叫道:“你想过小家 伙们吗?想过孩子们吗?它们没有母亲可怎么办?” “我想,在你的星球上能够找到关心它们的人。” 奥尔谢基跳起来冲到窗口,病房里立刻显得憋闷起来。 “难道你认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人可以代替你吗?” “那好啊,”柯拉双翅一摊,“难道为了这些小鸡雏,我就得抛弃我自己的身体, 抛弃我的故乡?” “你应该留在世界上最美好的身体里!”助教的声音都哆嗦了。 “对不起,小伙子!”柯拉怒气冲冲地嚷道,“我的身体美好不美好可轮不到你来 评价!” “那谁来评价?你说,谁?” 助教气得抖着翅膀冲出了房间,一路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柯拉本来想追上他,让他消消气,可是这时从一个蛋里传出了轻轻的敲击声。 七 等小鸡安静下来之后,柯拉又陷入了深思。看来,教授和他的同胞不同,他并不讨 厌飞行。假如没有人阻止他,他肯定会顺着自己的愿望在挖掘场上空飞行。果真如此, 那么本侦探就应该用这个身体效仿教授飞一次试试。 可是那天在沼泽里受伤着凉之后,柯拉就决定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分析收集到的情 报。她还没有做好飞行的思想准备,可是她毕竟往这方面努力过,这可不能怪她。 如果这个星球不是这么落后,柯拉就可以用电脑来分析已得到的信息。可是她一分 钟的上机时间也没得到,因为在政府机关里她被告知,上机时间已经被预订到了一年之 后。 柯拉给蛋盖上被子,开足暖气,然后到走廊里去打电话,她的病房里没有电话。 她先给考古学家住处打电话,没人接。于是她再打到挖掘场去。助教披着一件皮毛 斗篷,看起来活像一只大刺猬。他很高兴接到她的电话,他看到柯拉总是这么高兴。她 为自己对他这么漠不关心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出了什么事?孩子们有什么事吗?” 奥尔谢基从来不说“蛋”这个词,莫非这个词里有什么含义登不了大雅之堂吗? “一切都好,那些蛋正在睡觉,”柯拉说,“我有个小问题想问你,教授会拍照吗?他 有没有照像机?” “当然会了,他总是随身带着个相机,自己冲洗自己放大照片。” “太好了!”柯拉叫道,“我想就是这样,那么就是说,我在他那儿找到的那张照 片是在这里照的了。” “为什么?”助教吃了一惊,“也许是教授把它带过来的呢?” “可是你自己说过,你们那儿只有这艘飞船的石刻画像,而这可是一张照片!” “也许那只是一只模型……” “照像机现在在哪儿?胶卷在哪儿?” “你问得可真奇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本想用他的胶卷把我们找到的 东西拍下来,可是既没找到相机,也没找到胶卷。” “给偷走了?” “我可说不出这个难听的词,”助教垂下眼睛说,“我们星球上根本没听说过这种 事!” “还有什么东西被偷了?” “没有了,我发誓,没有了!” “看来有人来过,拿走了相机、胶卷,还有冲洗出来的胶片“还有像纸和所有的洗 像液。”奥尔谢基补充道。 “真是个怪偷!” “我想准是个想当摄影师的小孩子干的。” “为什么你不报告这件事?” “向谁报告?” “地方官格列格。” “‘一根筋’?我当天就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笑了笑——你知道他那副嘴脸——然后说我可能是弄错了,教授从来就没有过 相机和胶卷。” “他真这么说的?” “我从不撒谎。” “谢谢你,亲爱的,”柯拉说,“去干活吧,挖点让柯谢罗星人高兴的东西出来。” “我马上就去!” 柯拉挂断了电话。他的目光是多么忠诚!在地球上她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男人, 像他这样用甜蜜蜜火辣辣的目光看着她。 她几乎可以断定,格列格与此案有关联,虽然这种关联难以被觉察。可是怎么证实 呢?电话在住院医生办公室里,一个头发散乱,歪戴着护士帽的护士探头进来喊道: “奥尔瓦特女士!快来!” 柯拉知道一定是那些蛋出了什么事,她跟着护士飞跑过去。 那个医生和另一名护士已经到了病房里,他们惊惶失措地看着那条在不停地蠕动着 的被子。 “你们怎么回事!”柯拉大叫,“他们会被闷死的!” “我们怎么知道!”医生顶了她一句。 “你得凭感觉。” 柯拉小心地掀起被子把它扔到屋角。有两只蛋已经破了,两只小鸡雏在一堆破蛋壳 里扑腾着,它们都是黄色的,毛绒绒的非常有趣,每个都有一只肥鹅那么大。 终于出世了!是她的孩子! 她本想把它们亲个够,可是克制住了自己,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呢。 于是柯拉只是向第三只蛋低下头去,里面的小家伙在不停地啄着,似乎在请求帮助, 接着从裂缝里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小嘴的尖。 随着“咋啦”一声,蛋裂开了,一只湿漉漉的小鸡兴高采烈地探出了脑袋,好像在 说:“我也出来了!” “这就好了,”柯拉说,“全都活着。” “要拿点热水来吗?”一名护士问。 “如果您想杀死这些婴儿,那就拿来吧,”医生不客气地说,“它们现在需要的是 烘干,而不是洗澡!还是把蛋壳收走,换一下垫子吧!” 小鸡们从一出壳起就开始走动起来,它们围着妈妈,大声叫着要吃的。 “医生!”柯拉叫道,“快打电话把考古学家奥尔谢基叫来,他在挖掘场上。我不 知道怎么喂新生儿。” 医生跑去打电话了,柯拉想抚摸小鸡们毛绒绒的脑袋,可是它们还太小,不理解这 种爱抚的意思。 20分钟后奥尔谢基激动万分地跑来了,他对照顾小鸡知道的也并不比柯拉多多少。 他还没有自己的孩子,而自己的童年他已经忘了。不过好歹总算把小鸡们喂饱了。奥尔 谢基在柯拉的病房里过夜,柯拉非常感激他,她害怕这些毛绒绒的黄色小家伙们会出事。 小鸡们不是一天天地在长大,而是一小时一一小时地在长大。第二天早上它们就能 在屋里欢蹦乱跳地跑来跑去。那个瘦瘦的当地医生穆拉德拿着一盆鱼油,没打招呼就跑 进来的时候,它们居然把他懂得摔倒在地上。 奥尔谢基成了它们离不开的人。 柯拉现在终于解脱出来,不必怀孕,也不必孵蛋了。她感到自己又像个侦探,至少 可以策划反对“一根筋”格列格的行动了。 不过首先她想做个试验,关于此事不能让任何人得知。 为此柯拉在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时就起床了。外面的世界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看来秋天要到了。 奥尔谢基在病房中间带加热器的垫子上安静地睡着,小鸡们躺在他身边,他用翅膀 盖着它们,保护它们免受可能的敌人伤害。 柯拉知道她会觉得很冷,可是这个试验的条件要求她身上什么也不穿,否则试验就 会失败。 昨天晚上她就在奥尔谢基带来的保温壶里灌了一壶滚烫的咖啡,这只壶的壶嘴很适 合鸡嘴饮水。咖啡很起作用,柯拉一会儿功夫就觉得精力充沛了。 她悄悄打开房门来到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坐在走廊尽头桌于后面的值班护士正 在打瞌睡,柯拉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走过,穿过前厅,来到了院子里。 草地上和树上都罩着一层霜,大地上空飘着轻纱般的薄雾。柯拉冷极了。 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医院,抄近路向城边的考古挖掘场走去,“福格来”公司很快 就要在那里建一座大宾馆。 她在路上最多花了20分钟。她时跑时走,还想飞起来,可是寒冷的雾打湿了她的羽 毛,让她飞不起来。 柯拉在路上只遇到了骑着摩托的送奶员,他认出了她:“跑步防止心肌梗塞吗?” 他问。 “我在减肥。”柯拉答道。 何塞一朱尼奥尔正在考古场外的一个坑里忙活着。他认出了她。 “你在这里干什么?”柯拉问。 “您可别跟别人说,”男孩说,“我觉得在船的这部分埋着保险箱,箱里有黄金。 我已经在这里挖了两个多礼拜了。我老爸以为我去上学了,而我却在这里挖地。您看我 挖了个多深的坑!” 那个坑已经齐腰深了。 “你说的是什么船?”柯拉问。 “这个我现在可不能跟您说,因为这是秘密。”这个淘气鬼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只船的?” “大家全都知道,”男孩挥了挥手说“您走吧,母鸡阿姨,您走吧,我只剩下一个 钟头的时间可以挖了,我该上学去了。” 柯拉向悬崖边走去。 她想向自己和周围的人证明,加利叶尼教授在空中飞过,当他在城郊飞行时,从空 中鸟瞰,看到了“天堂马”飞船的残骸,并把它拍了下来。而如果她想证明这一点,她 自己就得飞起来,并且在挖掘场上空飞一圈才行。 柯拉选了一块又平又直的场地,以便助跑。这时那个男孩走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想飞吗?”他问。 “你不是看到了吗?” “你小心点飞,”小何塞警告道,“在你之前有一个教授,是个好人,虽然他是只 鸡。他也飞过,朝那边的山飞,还在那条河上飞,一边冲着下面拍照。后来他就给杀 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小家伙,”柯拉说,“你最好还是把嘴闭上。” “说得对,”男孩说,“我老爸也总是这么说。” 他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变得很像他父亲了。 柯拉在男孩专注的目光下开始起跑,她使劲扇着翅膀,而那个男孩在身后大喊大叫: “喂,加油啊,大胖鸡!再使点劲!我们生来就是要让神话变成现实!” 柯拉觉得大地从脚下退开了,她飞起来了。可是这种美妙的感觉没来得及仔细体会, 她就发现自己又要掉下来了,她的脚就要碰到地了……可是天啊!下面根本没有什么地。 柯拉往下一看,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飞出了悬崖,现在她脚下是数十米的深渊,那条 深不见底的河在远远的下方透过晨雾闪着光。 这下她死定了! 柯拉害怕得拼命扑扇着翅膀,可是不管用:她斜着向下坠去,天空。悬崖、挖掘场、 河流、山峰——这一切都在她眼前慢慢地旋转起来。“看来我是被卷进螺旋气流了。” 她想。 耳中是血液奔流的声音和擂鼓般急速的心跳声,透过这些声音,她听见那个男孩绝 望的叫声:““坚持住,阿姨!别泄气!翅膀再扇快点!一——二!” 怪事,柯拉居然听从了他的话,把翅膀扇得更快更狠了。瞧,地平线不再在她眼前 旋转了,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空气原来是轻飘飘的,承受不住她的身体,可是随着她每扇一下翅膀,空气渐渐能 把她托住了……等柯拉终于确信她不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自 己已经高高地飞翔在布满沟壑的高原上空,那些沟是考古学家们挖出来的。一个小男孩 的身影在沟里飞跑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好样的,大鸟!就这么飞, 大鸟!生来爬行的人决不会飞!” 上帝,她以前怎么不飞呢?这真是一种享受!只要你是只鸟,就飞吧! 柯拉高叫起来,她欣喜的叫声响彻全球。 这时她才从空中鸟瞰挖掘场和高原。 刚刚升起的朝阳发出的光芒几乎是从天边斜射过来的,照亮了地上每个土坑和四 洼……几分钟后,柯拉看到了那艘已经完成宇航使命的飞船,飞船静静地躺在挖掘地和 仓库之间。 显然,很久很久以前它已经在这里了,深陷在土地里,几百年的风吹雨打把它上面 的部分彻底损毁了,因此飞船的剖面就露在了外面。只有从空中才能看到它,而且最好 是在清晨或傍晚,当阳光斜着照射到高原上的时候,才能看清。 加利叶尼教授也正是这样拍到了它的像片。但是他的发现妨碍了某人,因此那人就 把教授杀害了。 柯拉转着圈子向地面降落时,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虽然她还不知道如何去揭穿 他,因为手中没有证据。 柯拉降落到那个男孩身边,跑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男孩问道:“怎么样,相信 了吧?” “相信什么?”柯拉狡猾地反问。 “别装了吧,您是在找那艘飞船,就跟那只公鸡一样。您找到它了,它并不难找。”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这儿有很多人都知道。那些地质学家乘着直升机在这里飞来飞去的时候,就 把这艘飞船的位置标出来了。只不过没人去注意它罢了,我们这儿这种东西多得是。谁 要是愿意,都可以来这儿找金子。” “那些考古学家以前不知道这些吗?”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城里有一架闲着的直升机,可‘一根筋’格列格谁也不 给坐。其他的直升机都在勘探队员手里。只有这个教授自己能飞,飞呀飞的,他全身就 发起抖来了!我当时就在这儿闲逛,还记得他当时叫道:‘天堂鸟’!‘天堂鸟’!伟 大的发现!我要叫一支大型探险队来——封锁这一地区!多么幸福啊!我想:谁幸福谁 同时也就不幸!对不对?” “对。”柯拉赞同道。 柯拉回头往医院走时,城市已经开始苏醒了,街上出现了第一批车辆,地质学家的 直升机低低地从房顶上掠过,面包店门口正在卸面包。一位年轻的女士带着一只绿色的 大蝎子在散步,蝎子穿着绣花的衣服,尾巴上的刺高高翘起,摇来晃去。柯拉走到他们 身边时,听见蝎子对女士说:“我们不能这样分配利润,我希望这个问题能与建筑工程 完工的日期挂钩。” “他答应只要那块地方一空出来,就开始进行底座的地面奠基工程。”女士解释道。 柯拉超过他们走到前面去时说了一声:“对不起。”那只蝎子看见她,哼了一声: “这家伙是不是很危险?” “不,她是星际刑警组织的侦探,”年轻的女士答道,“她借用的是别人的身 体……” 她后面说了什么,柯拉就听不见了。 在病房里大家还都睡着,柯拉感激地靠在奥尔谢基肥壮的身上,好让身子暖和过来。 小鸡们在梦中不时轻轻叫两声,它们也紧紧靠着考古学家温暖的身体。 她被一片嘈杂的鸡叫声给吵醒了:护士端来了麦片粥,小鸡们人叫大跳地折腾着, 都想第一个把粥吃完。 奥尔谢基睁开眼睛就问:“你昨晚哪儿也没去吗?我梦见你不在了。” “你知道吗,”柯拉想告诉他一些好消息,就承认道,“看来我已经把这起案子破 了。” “是谁?”奥尔谢基大声问,柯拉觉得他很吃惊,“这个恶棍是谁?” “我今天傍晚就告诉你。” 趁奥尔谢基和孩子们吃早饭的时候,柯拉跑去找那个医生。他已经到了住院医生办 公室,坐在那儿翻着病人的病历。 “医生,”柯拉说,“你能不能把带照像机的直升机借我用一个小时?” “你去找格列格吧,”医生说,“直升机归他调遣。” “我就是不想去找他,我想背着他弄架直升机,而且想让他通过非常偶然的机会得 知,我背着他干了这事。” 医生放下手里的病历,捻着小胡子,想让自己看上去老成持重一些。 “老实招了吧,侦探,”他说,“您找到了什么东西?” 柯拉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怀疑,不过她的怀疑还有待证实。 “这很简单,”医生针对这个问题说,“现在‘福格来’公司的副总经理到我们城 里来了,就建宾馆的事进行谈判。我想他可以解开您的疑窦,帮您找到证据。” “您真太好了!您是整个星球最可爱的小伙子。我亲亲您好吗?” “非常感谢,”医生赶紧说,柯拉发现他畏惧地瞅着她黄色的爪子,“如果您不着 急,我看还是下星期再亲吧。” “行啊。我是开玩笑呢。”柯拉说,她想,自己用尽毕生的时间,也非得好好报复 一下这个下流无耻的家伙不可。 柯拉回到病房,对奥尔谢基说,他必须再在这儿呆一段时间,因为情势所迫,她必 须离开一小时。可奥尔谢基马上就不干了,他说,即使他非常爱柯拉,可也不能扔下工 作不管,因为考古挖掘的成果将决定他的星球的命运。 “那要是万一发现了‘天堂鸟’呢?” “别拿我寻开心了!” “要是万一呢?” “那我的名字就会被用金字刻在帝国的每一座大理石碑上!”公鸡叫道。 “行,你会有碑的。走吧,挖你的去吧。你要是能挖到一颗纽扣,你大可以为此写 一首颂诗。” “我们是不写诗的。”奥尔谢基高傲地说。 剩下独自一人时,柯拉想照看一下小鸡们,它们出生已经三天了,过得颇为自得其 乐,就好像没有母亲一样。 小鸡们毛绒绒软乎乎的,成天叽叽叫个不停,她做母亲的眼睛已经能把它们区分出 来了。最大的那只是丘克,后脑勺上长着撮白毛,老二盖克走路时屁股总是晃来晃去的, 非常好玩,最小的米拉总是不停地蹦蹦跳跳。 小鸡们欢蹦乱跳地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就像在爬山一样,她观察着它们,觉得很有 趣,而它们对她和她那暖暖的胖身体很信任,甚至很温柔,让她非常感动。 它们已经开始换毛了,绒毛褪去的地方长出了羽毛。丘克会长成一只黄黑色的公鸡, 米拉长得像柯拉,将来会变成一只小花鸡,而盖克身上综合了哥哥妹妹的全部毛色。 小鸡们总是饿,总是要吃的。幸好昨天奥尔谢基带来了两口袋果仁。它们跟柯拉吵 着要吃的,柯拉拗不过,在午饭之前又喂了它们两次。 她正在喂孩子们的时候,医生探进头来说,下午5点的时候他能给柯拉弄到一架地 质考察用的直升机。不等柯拉表示感谢,他就拔腿跑出了这间幼鸡育婴室。 “等等,穆拉德广柯拉冲他喊,“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请你打电话到宾馆,去问 问‘福格来’公司的副总经理什么时候会在那儿。” 5分钟后医生回来了,他没进屋,直接在走廊里告诉她,副总经理准备午饭后回房 间。 “谢谢!” “当心,他可挺吓人的。” “我自己也挺吓人的。” “他比你还吓人。不过他有个情妇倒是挺漂亮,名叫玛丽亚·M。” “我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的主要职务是格列格先生的情妇,副总经理只是她一位贵客。” 这时奥尔谢基冲了进来,他根本没发现自己把医生撞到了一边。首先,他想看看孩 子们吃饱了没有;其次,他挖出了一个古柯谢罗人的颅骨,带来给柯拉看。颅骨的样子 吓得小鸡们尖叫起来,柯拉叫他马上拿开。 “你不明白!”奥尔谢基大叫道,“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我们远祖的颅骨却在 银河系的另一端!” “你这会儿闲下来了吧?”柯拉问。 “是的。我完全听你的调遣。” “这么说吧,如果大约两小时后我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你怀疑这一点吗?” “当然,我要去工作。”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把孩子们交给你了,把他们培养成你们星球名副其实的考古学家 吧。” “你在说些什么呀!” 柯拉发现奥尔谢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有些失控,于是决定换个平静些的话题。 “顺便说一句,”她说,“孩子们比我想的长得还快。” “怎么回事?”奥尔谢基还没能把思绪从那幅悲惨的场面拉到这个家庭场景上来。 “他们已经长出第一簇羽毛来了。” “羽毛?”奥尔谢基转头去看孩子们,它们正在啄他的脚。 “瞧,丘克的毛是黄黑色的,米拉则完全像我。” 奥尔谢基马上就忘记了柯拉和她要面临的危险考验,而把全副心思都放在观察小鸡 上面去了。 柯拉步行去了宾馆,那是一幢不大的两层楼建筑,墙壁厚实,还是第一次远征时代 留下来的。 文雅的宾馆传者认出了她,给“福格来”公司副总经理的房间打电话说,刑警女士 匿名来访。 他这话引起了一个小误会。当柯拉上了二楼敲门时,门内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匿名女士。” 八 不过话说回来,你可不能指望这位副总经理认真学习古代地球语言,因为这位副总 经理就是柯拉不久前遇见过的那只蝎子。而陪伴他的那位女士就是玛丽亚·M,“一根 筋”格列格的情妇。 是蝎子亲自来开的门,虽然这样一来他就得立起后腿,用尾巴支着身子。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他问。 柯拉注意到,这只蝎子非常有钱:他的每只脚尖上都戴着镶嵌着钻石的戒指。 柯拉见过的那个女郎盘着赤裸的双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她穿着件镂花的游泳衣, 用一只高脚杯喝着杜松子酒。 “哈!”女郎叫道,“是您来看我们?” “我想起来了!”蝎子举止极其文雅,“这位是星际侦探。可是我们没犯什么罪 呀。” “希望如此。”柯拉说。 “请坐。” “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想要问你们,希望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没关系,”蝎子说,“您是我们的客人。想喝点什么?杜松子酒?马丁尼?伏特 加?我本人只喝血和尸毒,不过我的客人可以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我感兴趣的是‘福格来’公司筹建的宾馆,”柯拉说,“宾馆是你们投资兴建的 吧?” “我会照实回答,”蝎子说,“是的,我是‘福格来’公司的副总经理,来这儿的 目的就是要弄清为什么建筑工程还不开工。” “那为什么它还不开工呢?” “别回答她,她全都知道,比我们还清楚。”女郎说。 “我还没明白,也没有请教您:您在这个房间里是什么身分?”柯拉说。 “玛丽亚·M,”他介绍说,同时礼貌地摇着他的尾巴尖,“我的情妇,别人安排 给我的情妇。我的所有商业会谈她都出席,好让大家都知道,根据我的身分,给我安排 了一个多么漂亮的情妇。” “就是这样。”玛丽亚·M说。 “可是你干嘛要这样?”柯拉问她,“我以女人对女人的身分问您,难道您缺少什 么东西吗?” “我缺少真正的爱情。”玛丽亚·M说,“我和蝎子决定甩开格列格,从他那儿什 么好处也得不着。” “何况,我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建宾馆的事搞得很麻烦,情况远比这位地方官向 我们保证的严重得多。”蝎子说。 “可是好像再过一个月考古队的工作就要结束了,”柯拉说,“那时你们就可以开 始工作了。” “胡扯!”蝎子灵活地跳到玛丽亚·M的膝盖上,她放下高脚杯,给他后脑勺搔起 痒来。“我们可不能拿投资来冒险。如果明天之前他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帮考古学家已 经走了,我就要中止与他的合同。可以合作的星球我们有的是,没有基尔利也行。” “也行。”玛丽亚·M说。 蝎子闭上眼睛,发出嘶嘶的鼾声,睡着了。 “看来格列格的事搞糟了。”柯拉小声说。 “糟得不能再糟了。”玛丽亚·M说,“因此我如果听凭眼前这个好机会白白溜走, 是没有意义的,您理解我吗?” “我一点也不理解您。”柯拉毫不客气地说,不过玛丽亚·M听了也不生气。 “你们这些鸡就是这么不开化。”她同情地说。 地质勘探队的直升机在宾馆后面的停机场上等着柯拉。年轻的驾驶员满面笑容,就 像是从广告招贴画上走下来的,他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照像机。 “我们去哪儿?”驾驶员一边瞧着这只硕大的鸟费力地爬上来,挤进机舱,一边问 道。 “去考古挖掘场。” “真蠢,”驾驶员说,“到那儿走着去就可以了,干嘛还要用飞机呢?我们的日程 本来就排得满满的。” “没人告诉你要听我指挥吗?” “告诉是告诉了,可是这么做合理吗?” “照我说的做就是合理的。”柯拉反唇相讥,同时检查了一下相机,看里面有没有 胶卷,“您的飞机上有武器没有?” “上帝保佑!”年轻的驾驶员答道,“在这儿我能跟谁打仗?” “我还不知道。”柯拉回答,如果直升机里有武器,她会觉得好一些,“您这里有 降落伞吗?” “没有能撑得住您的降落伞。”驾驶员说。 “说的对。飞高一点,别贴着地面,到考古挖掘场去。” 驾驶员照办了,他摆出一副在长官的胡乱指挥下不得不屈从的样子。飞机向着沟壑 纵横的高原边上飞去。 从远处看不见飞船的轮廓,因为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当空。柯拉让直升机从河那边飞 过去。 她的对手在哪儿?难道他不会上钩了吗?柯拉拍了几张从空中俯瞰的照片。忽然, 她发现一只黑色的大鸟正向他们飞来。 这就对了!他上钩了! “可惜您没带武器,”柯拉说,“我怀疑有人想把我们打下来。” “什么?”驾驶员没听懂。 “往右边看,您看到了什么?” “直升机,”驾驶员说,“是地方官的直升机。是谁想把我们打卜来?” “就是他。不过我请您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要躲开他,因为不这样做就什么都没法证 实。” “遵命,将军!”驾驶员兴冲冲地应道,那副样子分明表示:他心里清楚,自己正 带着一只疯疯颠颠胡说八道的鸡在兜风。 就在这时,这位年纪轻轻、仪表堂堂的驾驶员忽然骂了一句粗话。因为地方官的直 升机骤然改变了航线,朝他们猛冲过来,好像把柯拉和她这架飞机当成了古代法西斯的 轰炸机。 “好样的!”这只疯狂的母鸡居然夸起敌人来了。 她能看清敌机的驾驶员,虽然他戴着大墨镜和头盔,她也能确定无疑:袭击她的就 是此星球的地方官格列格·安一格罗基先生。考古学家加利叶尼教授一次偶然的发现导 致了他面临破产的境地,这位爱好和平的地方官就残忍地杀害了教授,希望再也不会有 人飞到挖掘场上空去,再不会有人发现挖掘场旁边就是宇宙飞船“天堂鸟”的遗骸。 驾驶员跳进直升机,驾着它飞走了。为防万一,柯拉打开了系在腰间的录音机,录 音会对调查有帮助的。 “你自己猜出来的吗?”格列相望着阴云密布的寒冷的天空,问道。 “当我发现有些鸡可以飞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真该在你来之前查问清楚。我低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你原来 那个身体和鸡的身体之间有多大区别,所以我认为,你没有什么威胁性。” “我知道,只有在建筑工程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你才会去铤而走险。而那艘飞船的 发现会使建筑工程被人抛到脑后。” “那样我就会沦为博物馆的看门人,而这个星球就会变成柯谢罗人的圣地。”格列 格苦涩地说。 “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什么?”重伤的地方官吃惊地问。 “你是怎么杀死教授的?” “可是我没有杀他!我没必要杀这只胖乎乎的老公鸡!有人背着我干的!” “那你为什么又三番五次要来杀我?” “本来希望教授一死,我就可以从这件事里摆脱出来,可是你的到来让一切希望都 化为泡影。因为你找到了照片,你想到要飞到挖掘场上空去……必须把你除掉!” “那又是谁杀了教授呢?” “这可不知道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当然,毛还没有被拔光!”格列 格说着就大笑起来,一用力,他晕了过去。 当3分钟后直升机载着担架和穆拉德医生到来时,柯拉却心神不定,脸色阴沉得就 像头顶天空中的乌云。 “别丧气,”医生安慰她说,“最重要的是你破了案。就算格列格不承认谋杀了教 授,他也会因为一大串罪名蹲监狱的:先是企图谋杀你以及可能谋杀了教授夫人,然后 是利用公务之便,出于利欲熏心的目的,枪击归公家所有的直升机。” “你想得就这么简单!”柯拉惊诧地问,“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真正的凶手还逍 遥法外?” “你的格列格在说谎。是他杀了教授,而他现在在说谎!” “他没说谎。他都是快死的人了……他没杀教授,否则就会拿这个来自吹自擂了。 我了解人的心理。” 她没能说服医生,不过仍坚持自己的看法。调查工作好像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你跑到哪里去了?”助教一见她就责备起来,“孩子们都想你了。” 孩子们果真从四面八方向她扑过来,用毛绒绒的身子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跳来跳去, 一个劲地拱她啄她。柯拉觉得在过去这几个小时里,他们又长大了些。 “我们该收拾东西,结束考察回家去了。这里的气候对孩子们也不好。”奥尔谢基 对她说。 柯拉本该告诉奥尔谢基,他哪儿也不必去,而是应该待在这里等着,那些考古学家 和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很快就会从他的故乡柯谢罗蜂拥到基尔利来。可是她觉得非常疲惫, 好像搬了一整天的木头似的,这是由于那场空战,她的神经过于紧张了。不过如果她现 在把一切都告诉他的话,一定会弄得他情绪激动,不能自己。那样就没法休息了……柯 拉说自己累了,就把尖嘴埋到胸口打起瞌睡来。她梦见自己在那艘横卧在地上的飞船上 空飞着,格列格手持尖刀跟在后面狂追不舍,她心里清楚,他想把她的脑袋切下来。 不知什么声音搅得她不能安睡,最后终于把她吵醒了。窗外一片漆黑,已经到了晚 上,稀稀落落的雪花在蓝色的夜空中飘飞着。 医生站在病房里。 “很遗憾,”他坚持说,“我必须把她叫醒。” “不,别叫她,她太累了。”奥尔谢基说,小鸡们叽叽叫个不停,天花板上的灯亮 着。 “又出什么事了?”柯拉疲倦地问。 “格列格死了。”医生说。 “他没有说过什么吗?”柯拉一边问一边起了床,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他说他恨鸡,当然这全是些胡话。” “没错,”柯拉说,“这全是胡话,不过我这儿可有一卷胶卷,是在他向我开枪的 时候拍下来的。” “我知道,胶卷已经洗印出来了,谋害教授的凶手已经原形毕露,您可以准备回家 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医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柯拉在教授办公室里找到的照片,为了它 她差点连命都丢了。 “这是什么?”奥尔谢基问道。他很着急地发现,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可是别 人却不告诉他。 “明天,明天,明天全告诉你。”柯拉一再说,她实在忍不住想睡。 “这是‘天堂鸟’的轮廓!”奥尔谢基叫道,“它在哪儿?” 柯拉挥挥翅膀示意医生从病房里出去,医生照办了。奥尔谢基在她眼前不停地晃着 那张照片。 柯拉用翅膀盖住脑袋,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柯拉很早就醒过来了。 小鸡们还在睡着。病房里亮着灯,柯拉发现那些小宝贝们身上的羽毛又长出来一些, 而且毛色也变得更亮丽了。 奥尔谢基还没有睡。他用鸟的方式蹲坐在门口,等着柯拉醒来,他的眼睛一直满含 爱意地凝视着她。 他刚一发现她睁开了双眼就问:“我一夜没睡!发生了什么事?你全都得告诉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 柯拉不禁可怜起他来。她说:“你的导师跟你不同,他会飞。而会飞有一个好处, 就是视野会更广一些。” “照你说来确实如此。”奥尔谢基谨慎地表示赞同。柯拉继续说:“加利叶尼教授 推测,那艘飞船‘天堂鸟’就是在这里坠毁的,于是他就飞到了高原上空。” “没错!”奥尔谢基扑扇着翅膀喊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声点,孩子们要被你吵醒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猜到呢!他跟我说过,我们考古队的这个挖掘场不同寻常,他 说过不只一次呢。这里有这么多飞船上用的东西。他怀疑那艘飞船就是在这里遇难的。 可是我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因为……真不好意思,我一直认为他已经老糊涂了,是个 不中用的老人了。” “你为什么不飞呢?”柯拉严厉地问。 “因为飞行是不体面的!” “教授对体面可是嗤之以鼻。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加利叶尼—巴巴会嫁给他,而不 嫁给你了。” “你胡说!”奥尔谢基大叫,这一下当然就把小鸡们给吵醒了。它们大哭大叫起来。 柯拉张开翅膀把孩子们盖住,然后把嘴伸到翅膀里面去梳理它们的羽毛。它们渐渐 地不叫了。 她忙着照料自己的小宝贝,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奥尔谢基喋喋不休地埋怨她没 把真相告诉他。 “我一直在对你的爱和对考古学的爱之间苦苦挣扎,都快被撕裂了!”他说。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导师是怎么死的?” “难道你知道?”奥尔谢基翻了个白眼。 “我能猜到。我知道教授有了那个伟大的发现之后感到多么幸福,不过他先得把这 件事告诉地方政府。于是加利叶尼就带着那张照片去找格列格,向他报告这个消息。” “不,我不相信。”奥尔谢基的话说得已经不那么自信了,“怎么会这样?我跟他 是同事!他是我的导师。为什么他要对我隐瞒这件事呢?” “也许,他对你有什么不满?” “他?对我?”奥尔谢基像唱戏似地问了这两句话,就沉下脸来不作声了。柯拉知 道,她击中了要害:考古学家们之间有矛盾存在。 “你在听我说吗?”柯拉问。 奥尔谢基默默地点点头。 “加利叶尼教授肯定一点也不知道,在挖掘场所在的地方计划要建一座宾馆。当格 列格听说了教授的发现,并确信这发现是真的之后,他就气急败坏,决定杀害教授。他 在挖掘场跟踪了他,然后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可是为什么呢?”奥尔谢基忽然问,“难道他有这么残忍吗?” “不,”柯拉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小鸡们的脑袋,“他并不是残忍, 而是太害怕了。他已经负债累累,只有建宾馆才能帮他摆脱困境。他气急败坏,因为他 一生的事业全都毁了。” “可是我们的文明……” “相信我,奥尔斯,你们的文明在他眼中狗屁不值。” “你可真是粗俗,柯拉。”公鸡叹了口气说。他说的没错。 他们陷入了沉默。连小鸡们也不再叫了,好像它们知道大人们在谈重要的事,不能 打扰。 “对,”终于还是穆拉德医生先开了口,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进了病房,站在门 边听着柯拉的分析,“你说的都很好,你澄清了犯罪动机、犯罪行为、案件的连贯性…… 只不过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柯拉被他直勾勾地看得很不舒服。 “我们查过案发当晚格列格的全部行踪,查知……”医生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查知格列格当时在一个名叫‘星星’的偏远的矿上,在教授被杀三小时后才启程往回 飞。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去矿上的,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一些可靠的证人。那些证人证实, 当听到加利叶尼的死讯时,地方官还发自内心地叫道:‘老天保佑我!我本来还在琢磨, 是让我杀了他呢,还是让他自己死呢。’他当时非常高兴,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这不可能。”柯拉用沮丧的声音说,“他还朝我开过枪呢……” “等到你来这里开始调查这件事时,”医生说,“他害怕的并不是他会被指控为杀 害教授的凶手,他怕的是你会发现‘天堂鸟’的秘密。那样建筑工程就要关张大吉了。 而既然有人杀了教授,格列格也就可以放手杀你,因为反正大家都会把它算在那个凶手 头上。” “那又是谁杀了教授呢?”柯拉问。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幼稚。 “这就是你的事了,嫌疑犯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只要你去找就能找得到。” “嫌疑犯根本就一个都不剩了。”柯拉说。 “可是飞船确实存在,对不对?”奥尔谢基沮丧地问。 “对,对。” “怎么才能看到它呢?” “你长着翅膀,自己飞过去看。” “我不会飞。” “我们没有不会干的事,只不过有些人想干,有些人怕干罢了。” “好吧。”奥尔谢基说,“可是如果我从万米高空摔下来,跌得粉身碎骨,你就得 为此负道义上的责任。” “你一开始可以不要飞那么高嘛。”柯拉毫不掩饰地讽刺道,奥尔谢基压根儿就没 听出来。 医生敏锐地看了看惘然若失的奥尔谢基,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要追求幸福, 你就得飞!” “别夸大其辞了。”奥尔谢基生气地说。 医生对柯拉眨了眨眼睛,借口有急事,离开了病房。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柯拉问助教,后者像个木头似地呆站在屋角。 “我早就担心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助教说。 “你指的是教授之死吗?” “教授之死只是灾难中的一小部分。”助教生硬地说道。柯拉忽然发现,一颗大大 的泪珠从他的黑眼睛里顺着羽毛滑落下来,流过嘴边,滴落到地上。 “还有什么更糟的事吗?” 奥尔谢基没有马上回答。正当他鼓起勇气的时候,小鸡们冲向柯拉要早饭吃。柯拉 给他们往碟子里撒了一些谷粒,又拿出一盆水。小家伙们活蹦乱跳,你推我搡,快活地 吃着——它们是如此可爱,如此有趣!柯拉不禁想道,她已经学会区分它们了——不单 是通过不同的毛色,还通过它们的脾性——通过它们的个性,如果“个性”这个词可以 用在刚出壳不久的小家伙们身上的话。丘克胸前长着金黄色的羽毛,尾巴是乌黑的,他 是三个孩子中最强壮活泼、最积极主动、也最独立的一个。他做什么事情总是抢在盖克 前面,而长着棕红色羽毛的盖克也不为这个跟丘克打架,而是安静地等着轮到自己。不 过他也时不时地悄悄走到哥哥身后去啄他毛绒绒的屁股。米拉从来也不去和哥哥们争什 么东西,她将来准是个诗人,是个浪漫的小家伙。她的两个哥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 们总是让着她,让她第一个吃碟子里的东西,让她第一个靠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的怀 里,也就是说,我的怀里……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还没孩子呢。可为什么还不要孩 子呢?我得要个孩子了,要个毛绒绒的、黄黄的……你简直疯了,奥尔瓦特侦探!真正 属于你的人类的身体是不生蛋的! “我现在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你的问题。”柯拉听到身边传来奥尔谢基的声音。 柯拉点点头,请奥尔谢基继续讲下去,她始终没有把目光从小家伙们身上移开。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飞船也找到了……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呆下去。” “你真这么想吗?”柯拉觉得很吃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被任命为考古勘探队的 队长呢。” “首先,没人要我当勘探队长。你也知道,半个科学院的人都会蜂拥而来,把我挤 到一边去。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问题在于,我再也不能跟你分开了。” “奥尔谢基,亲爱的,你肯定是要跟我分开的!你忘了,我只是看起来是你的…… 加利叶尼—巴巴。我会离开这个躯壳,而这个躯壳也会转给你们星球上一位需要它的女 士。” “我不会让这事发生的!躯壳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就算它不会被分割成几个备用 件……” “我们尽量往好处想吧。” “我什么都不要想!我只要你,我的巴巴!” “我是柯拉·奥尔瓦特!” “看看你的孩子们吧!看看这些孩子们,你怀过它们,生过它们!它们是多么依赖 你!它们把你当成亲妈!” “那不是我,那是我的躯壳!” “看,你的翅膀在干什么!你右边的翅膀!” 柯拉右边的翅膀正在抚摸小米拉的脑袋,小米拉温柔地把脑袋靠在她身上。柯拉本 想收起翅膀,可是又想到: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柯拉说。 “改变得了!我爱你,我只爱你!” “天哪,我真受够了!你爱我有多久了?” “从我到这里就爱了。” “那你爱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前任了?” “是的。我爱你们两个,爱你,爱你的前任!可是现在存在的只有你!如果你不同 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的话,我就杀了你。” “够了!那孩子们呢?” “我们的孩子和我们一起走。”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奥尔谢基摊开双翅了:“难道你们在学校里连起码的遗传学都没学过吗?” “这和遗传学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你故世的丈夫加利叶尼是只白色的公鸡!关系在于,我是黄黑色的, 你是花的!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它们中间有一只是白色的吗?没有也不可能有!” “你是想说,我和你……就是说,我和你背叛了我死去的丈夫?” “你怎么用这种腔调说话?”奥尔谢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是你自己一再说,你 只是生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怎么你又突然对你套上这个躯壳之前,它跟谁接过吻感起兴 趣来了?” 九 柯拉低下头去。当然,是她不对,可是她怎么能向这个胖家伙解释说,虽然这个身 体对她有很大的影响,可是柯拉还是保留着自己的品味,这种品味更能接受地球上的男 人,而不是柯谢罗星上的公鸡。只要想到,这只公鸡……不,去他的吧! “你可以肯定这是你的孩子吗?”柯拉说着,一边抚摸着米拉毛绒绒的脑袋。 “是的!这是我们的亲骨肉,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了不起的孩子!” “也许你可以把它们带在身边抚养?你有没有个么亲戚可以帮你?” “还要我公开承认,我占有了我导师的妻子?这我怎么做得到!” “我不知道……” “这是丑闻,比丑闻还可怕广奥尔谢基抹着眼泪离开了病房。 柯拉独自和这几个孤儿们在一起。看来,它们不只是孤儿,还是私生子——它们的 母亲有着别人的大脑,它们就是这个母亲的非婚生子。真是疯狂! 这个可悲的想法又引出了别的想法。孩子们吃饱了,靠着她的身子躺着。而柯拉已 经忘掉了孩子,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着,其实世界上的一切罪行不是出于贪婪,就是出 于爱情。 格列格犯罪是出于贪婪,对他来说,人生大事就是建宾馆。虽然他没来得及杀害教 授,可是他是准备杀的,至少,他可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想把柯拉从世界上除掉。 可是,如果欲望不仅支配人类,而已对拥有另一类外形的其他智慧生物也起作用的 话,那么在我们熟悉的这个人际圈子中间,一个新的嫌疑犯就呼之欲出了。 假如那个兔子长相的名叫何塞的人说的是真话呢?假如教授那些羽毛果真是他无意 中得到的呢?假如那个电话并不是他虚构出来的呢?那会怎么样?在这里可以让柯谢罗 星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不去考虑教授的羽毛是什么颜色的。毛已经没有了,一切都会被忘 掉……这样,那位狂热的情夫是不是就可能不被发现?柯拉确信小家伙们都睡踏实之后, 就去了住院医生办公室,医生正在里面和一个护士下跳棋。柯拉与星际刑警组织进行了 联络。她向他们提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加利叶尼教授在柯谢罗星上有没有什么亲属想要得到他的尸体?第二 个问题:柯谢罗星的伦理准则和家庭秩序是怎样的?那里的家庭牢固程度如何?社会舆 论对婚外情反对到什么程度?私生子在那里的地位如何?星际中心的人觉得很奇怪,但 还是答应很快把答复寄来。 答复寄来的速度比他们答应得还快,午饭后就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复:加利叶尼 教授没有亲属,没有任何人等着要回他的尸体。不仅如此,人们已经决定等案件调查结 束后,将他的遗体埋葬在他进行了伟大发现的地方。 第二个问题的答复:那里的伦理准则仍受传统观念影响。家庭被认为是一种神圣的 制度。直到近代,偷情的人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包括死刑。而在当代,他们则会沦为 贱民,失去工作和社会地位。判断孩子的出身血统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他的毛色。 “你满意吗?”医生问。 “我还不知道。”柯拉回答。 “我一直不喜欢他。”医生说。 “你怎么会懂爱情!”柯拉发自肺腑地说。医生猜到她心里很难过。医生常常猜对 一些事情,可是有时,他宁愿自己猜的是错的。 “你会去审问他吗?”医生问,他令人不快地搓着双手。 “我会继续进行调查。”柯拉说。 “你可别一个人去找他,”当柯拉请医生或一名护士来照看孩子们时,医生警告她, “如果你独自去他那儿,而他又猜到你已经把他识破了……” “他就会把我啄死吗?” “别跟我开玩笑了。他已经把教授给啄死了。” “他对待我会有所不同。” “那就先把他逮捕,再来审问他。” “我没有任何证据,全凭猜测。而一旦他警觉起来,我就得不到证据,更得不到认 罪口供了。” “那你至少也得带支枪去呀。” “我用胶带把一只微型录音机贴在这里……”柯拉说着抬起左翅,把一只很小的录 音机用胶带粘在翅膀下面,“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也知道在哪儿找到它。” 小鸡们就像知道妈妈会有危险一样,开始哭叫起来。柯拉爱抚着它们。 她步行去考古挖掘场,那儿离医院有10分钟的路程。外面比昨天还冷,大地上尘雾 弥漫,天空中雪花飘扬。柯拉在来这里之前曾经读到过,鸡们生活在柯谢罗星上气候温 暖的地带,那里没有严寒天气。可是万一寒冷来袭,他们怎么躲避呢?那个兔子脸的何 塞从“天然产品”商店的大门里向外看着柯拉,有点胆怯地对她鞠躬致意。 “您好,”柯拉说,“我正好要来您这儿看看呢。” “欢迎光临,”何塞毫不热情地冲她呲了呲牙说,“我一向很乐意。” “别害怕,”柯拉说,“我检查过了您的口供,认为您没对我撒谎。” “我从来不对任何人撒谎!”何塞高兴地叫道,“我可是有孩子的人!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