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发密令
托尼·普瑞埃拉
第一章
尊尼开着自己灰蓝色的私人轿车,飞驰在南加州的高速公路上,心情像被风吹
起的头发一样挥洒自由。这么多天了,这是第一次这么疏狂放纵,夹起尾巴做人的
日子尊尼受够了。
“玛丝,那餐馆的菜真不赖,酒也货真价实,好久没有吃到这种美味了。你觉
得怎么样?宝贝儿!”
“哦,好极了!我也觉得不错!”
“今晚我们是两只逃出樊笼的鸟,一定得好好玩儿一回!”
尊尼想起了这一阵苟且偷生的日子,自从他作出了那个决定以后,日子就过得
躲躲藏藏,人不人,鬼不鬼的。每天吃的是汉堡、热狗等各式各样的方便食品,现
在一提这些东西,尊尼的胃就会汩汩地往外冒酸水。再看看他的睡眠,比猫头鹰还
要警醒。入夜,尊尼一个人躺在宽阔的床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瞪大了眼睛,
盯得天花板直冒金星。忽而,听见窗外似有人走动,轻轻地缓慢地挪动脚步,仿佛
专门留给你充足的时间去辨别。当尊尼侧耳聆听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连风都不
曾弄出一点响动。稍一转神,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好像就在窗外,就要到门口了。
怎么还没走到门口呢?怎还不开门呢?嘶嘶啦啦,啼啼沙沙,尊尼身上似有千万只
小虫在爬,它们已经浸进他的皮质下层,抓不住,摸不着,一种直冲心脏的奇痒。
他的十分实际的头脑很清楚这些都是什么——都是他自己狂热的臆想引起的,但这
清醒只是片刻的,顷刻间,那声音又在窗外响起,在他身体的每个器官上响起。他
的神经紧绷得好似游丝,一只蚂蚁踩上去都会断的。
尊尼不禁打了个冷战,握方向盘的手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见鬼,今天不是出
来兜风换气的吗,怎么会又想到这些该死的感觉。“够了,我受够了,让那个该死
的老混蛋见鬼去吧!就是他今天杀死我,我也要先做个乐死鬼。”考·奈利,这只
老狐狸,这个老混蛋,正是这个名字令尊尼在这段时间里夜不能寝,食不甘味,寝
食难安。这个名宇时刻提醒着他它会在看着的电视屏幕上突然出现,黑夜的墙壁上
也常写满了白色的“考·奈利”。尊尼对他恨之入骨,也惧之已极。照尊尼的原话
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怕他,因为只有我才能让他银铛入狱,所以我必须保存自己,
同时,也是为了保存证据。”这一次不能怪尊尼无义,是奈利做得太过分了,他折
磨并杀死了尊尼最尊崇并挚爱的哥哥焦尼。哦,焦尼!一想到这个名字,仿佛有人
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尊尼的心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能感受到它强烈的冲击波,
深人毛发的痛。事已至此,就不去想他们了吧!尊尼不想破坏今晚的好心情。
是的,今晚心情的确很好。因为今天的斗胆出游实在太顺利了,这是被禁锢了
3 个多月后第一次尽兴而归。如果再不出来透透气,尊尼真的要发疯了。出门之前,
他设想了各种各样可能遇到的麻烦:被跟踪,碰见以前的同伙,甚至在酒馆大打出
手……尊尼几乎都想到了,而且做了充分的准备:防弹背心、手枪、匕首一应俱全。
但事情出奇地顺利,就像一年前来这餐馆吃饭一样,胖老板娴熟地和他打招呼,大
家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餐具和美食,没人有异样的举动。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
没有半点波澜。尊尼甚至因此而有一点儿小小的失望:杀鸡却用了宰牛刀。
嘿!谁说“13”是不吉利的数宇,今天就是13号,对我尊尼来说,“13”是绝
对的幸运数字,今天就是我的幸运日。
第二章
路德镇是最近几年才被房地产开发商看中的一块风水宝地。它与城市的距离,
近到开车刚好能在路上打一个小瞌睡,当然如果你的驾驶技术允许的话;远到可以
呼吸到纯净清新的空气而无城市噪音之乱耳。总之,一切都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
太过,减之一分又不足。3 年前的一个夏日,一位红头发的意大利人偶然路经此地,
为它古朴纯厚的民风和绮丽丰美的田园景致所倾倒,独具慧眼地将其开发成别墅区。
房产一经发售,便大受欢迎,被抢购一空。
整个别墅区是清一色的白色小砖楼,小楼周围种着一排排葱宠的灌木,它们被
当作栅栏护卫着白色天使。别墅区的西南方是一个大农场,丰收的季节,能闻到阵
阵麦香。无论隆冬初春或是仲夏深秋,时常会有种属、名字搞不清的小鸟来别墅区
做客。瞅瞅鸟鸣,悠悠谷香,洗净了久在尘世而沾染积留的一身铅华。
尊尼当初买下这幢别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厌倦了生于斯长于斯的那条黑
乎乎的狭窄的街道,也厌倦了那个各色人等混杂而居的拥乱的街区。他要寻找一份
宁静,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使自己的内心安宁。每个人都有返朴归真、复返自然的
愿望,对于尊尼来说这种愿望似乎更加强烈一点儿,也许这与他的职业有关。
13号,星期五,今晚的路德别墅区和往日一样宁静。一字排开的白色别墅在黑
暗中延伸出许多单调的长线条,把黑色的空间划分成若干等体积的方块,像失去了
色彩的魔方。笔直寂寥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拖着长长的影子矗立在两旁,
个个无精打采,像走神儿的检查员,眼睛盯着你的通行证,心思却已经跑到了夏威
夷海湾。忠于职守的呆滞的路灯散发出没有感情、没有热力的苍白的光芒.相比之
下,倒是天上的一轮明月比这路灯更有活力。圆润清爽、庄严、安详的月亮高高地
远远地挂在天上,孤傲地发出冰冷的光。清灰色的月光照在白楼的砖墙上,白色越
来越白,浓荫摇曳的灌木则越显阴暗,一明一暗,黑白分明。
别墅区睡着了,沉重的夜幕安然地笼罩着它,普遍的静默时时被远处农场上传
来的犬吠所打破。人们都已入梦了吗?他们的梦乡是否也如此安谧宁和?
嘎的一声,一辆灰蓝色的轿车呼啸着停在一幢别墅的门口,这是尊尼的家。尊
尼摇摇晃晃地从车里走出来,拥着同样晃悠悠的玛丝。
“宝贝儿,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快活一下!”
“是啊,快点儿!”
“哩”一个黑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敏捷地闪过,落人灌木丛的阴影里无声
无息地消失了。
“谁?”“你看见吗?玛丝,那是什么?”
“是一只野猫,亲爱的。别去管它,我们快走吧!”
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猫叫,似乎在佐证玛丝的判断。
“真他妈见鬼,这儿哪来的野猫!”
刚刚喝下去的、货真价实的威士忌开始货真价实地往上涌,不遗余力,尊尼的
头一阵眩晕,迈着醉猫步,两个人终于走到门前。掏钥匙,开锁。尊尼一跌一撞地
迈进屋内,随手把钥匙往矮桌上一扔,与此同时,一条粗壮的手臂划着同钥匙一样
优美的弧线从背后箍住了尊尼的脖子。
“啊!”
只半声急促的叫喊,一切便又复归平静,尊尼的手仍停在半空中做抛钥匙状。
第三章
尊尼睁开紧粘在一起的双眼,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刺得他整个脑海中也是
一片空白。僵直的身体和阵阵剧痛使尊尼渐渐恢复了意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
头,发现自己被反剪双手扔在地上,双脚也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强烈的光线
中,尊尼逐渐开始适应环境,正当他左右四顾的时候,他的眼睛遭遇到一束阴骛的
目光。难道是他,是,是……尊尼不敢再想下去,但那个浑厚嘶哑的男低音偏偏要
证实他的想法。
“嗨,尊尼!老朋友,你好吗?”
尊尼彻底崩溃了。是的,真的是他——瑞特,是瑞特这只狼。
瑞特是所有同伴中最凶残的一个,当初他就是以手段狠毒、性情暴虐而取得今
天的地位的。尊尼有幸目睹过一次瑞特对付敌人的伎俩,从那以后,他再没敢看过
第二次,而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和瑞特一起行动。今天轮到自己头上了,难怪尊尼
这么害怕。
尊尼躺在地上,任由恐惧在身体里茫然地扩张。他绷紧了每一块肌肉,等待暴
风雨的来临。由于绷得太紧身体徽微有些发抖,犹如一个受伤的人,当一只手指接
近他的伤口时会本能地颤抖起来一样。
“你这个混蛋!”随着这一声雷鸣,第一场暴风雨开始了,分不清路线与章法
的拳头倾泻而下。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无数奇形怪状的声音垂死挣扎般敲打着尊尼脆弱的耳膜,
很近很响,又很远很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异乎寻常的躁热像一股电流,慢慢穿越
尊尼的每一个器官,整个身体热得要沸腾、要爆炸。尊尼觉得身体的各个部分正在
松解融化,它们渐渐变轻变空,唯独一颗心还有些分量,在窒息的胸腔里慢慢飞升。
不,那不是心脏,那是尊尼的灵魂在升高,在穿越。尊尼执着地指挥自己的灵魂飞
向天国,飞上九重天,但他感到胸膜间像压力锅一般胀闷,灵魂撞在坚实的胸腔壁
上跌得粉身碎骨。一次一次,它撞得头破血流;一声一声,如一把重捶敲击着尊尼
仅存的一点儿知觉。放荡不守规矩的灵魂在尊尼的身体里倍受煎熬,永远无法超脱。
“妈妈,救救我!”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说过,人在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会弯曲成子宫中的蜷
缩状态,并本能地想到母亲。反缚的双手使尊尼无法蜷曲,但他想到了母亲。
尊尼再次睁开双眼,眼前晃动的仍然是那张“慈祥”的面孔,瑞特那张“慈眉
善同”的脸。是的,这是瑞特,只有瑞特才能在微笑的同时打出最凌厉的拳法,只
有瑞特才能面无表情地、平静地使出各种杀手铜。尊尼清楚地记得瑞特在挖那个叛
逆者的眼珠时,嘴角仍挂着一丝宁静的微笑。
“看你还往哪儿跑,臭小子!谁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儿!”
随之而来的是一记呼啸而至的直拳。尊尼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冲过
来又回去左右晃动的黑影,晃过来晃过去,晃过来晃过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几条高大粗长的影子在街区入口处摇来荡去,没有面孔的黑色幽灵,高高矮矮,
参差错落,聚集了 1875 至 1975 年所有的万圣节怪物。
“臭小子!你跑不了!”
“你看他那样儿,像只小羊羔。喂,小羊乖乖,妈妈在这儿呢,别跑啊,快过
来!哈哈哈!”
小尊尼惊恐得瞪大的眼睛,像两颗熟透了的大葡萄,马上就要掉出来似的。他
仰起头,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向后挪动着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影子像黑丝绒帷幕一般
沉重地压了下来,从头到脚,尊尼被黑影包围了。
“不!”
“哗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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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声凄厉的叫喊,小尊尼在倒退的过程中,踩上了该死的、不知道哪个酒
鬼半夜扔在路中央的啤酒罐。十一岁的尊尼闭上了双眼,他知道他会倒下来压扁那
个该死的啤酒罐,而他也会像那罐子一样被揍扁。
黑暗的世界中,尊尼突然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推了他一下,就像在38层高楼顶
上准备自杀的人被拽回平台一样,重心忽地又落回了身体。
是幻觉吗?管他呢,先看个究竟再说。尊尼猛然睁开了眼。是的,自己并没有
倒,稳稳当当地站在马路中央。尊尼转过头,左臂上一只已经开始发育,但尚未完
全长成的手紧紧地抓着他。
不用抬头,尊尼也知道他是谁,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手,只有这只手才能在他最
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尊尼,回家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尊尼抬起头。从小到大,他很少掉眼泪,摔伤了腿,甚
至输掉了那场至关重要的棒球赛,他都没有哭过。但是现在,当他听到哥哥焦尼关
切而焦急的声音时,他的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朦胧中他看见了哥哥极力掩饰惊慌
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但他必须说。
“不是我,焦尼。我刚从杰克先生的零售店领了这个月的报酬出来,他们就一
直跟着我。”
“我知道,亲爱的。快回家吧。他们要找的是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回家去!”
“快走!”
焦尼的呵斥声中仍然透出些许柔情和关怀,但尊尼同时也明白他的威严,他转
身向家中跑去。
“嗨,他跑,抓住他!”游戈的鬼影发现情况不对。焦尼从路边问了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对付一个小孩子吗?”
“去你的,少管闲事!”
一个大个子猛地推开了焦尼。
“你们不能这样!”
焦尼跑到前面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
“臭小子,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事儿妈!”
他们望着已经跑远的尊尼的背影,将所有的怒气都倾泄到焦尼身上。
黑暗中,焦尼的身影像一只沙袋,被推过来又打出去,一片拳脚相加的殴打声,
一片肆虐的叫骂声,唯独没有焦尼的声音,一声求救、一丝哀嚎都没有。焦尼明白,
如果他还手,如果他呼救必将招致更恶毒、更猛烈的拳脚。焦尼一声不响,焦尼将
生命托付给了上帝。
远处一幢高楼的阴影里,尊尼躲在大楼的拐角处,亲眼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每一拳每一脚都同样落在他的身上,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尊尼眼中的泪慢慢被蒸
干了,仇恨在胸中涌起。就在这一刻,尊尼忽然明白了,这个世界,这个万恶的世
界,要躲是躲不开的。只有自己救自己!
“记着点儿,臭小子,以后少管闲事!”
最后一个黑影猝然松开了拎着焦尼的一双大手。飘飘荡荡,焦尼像一片被风吹
落的秋叶,轻轻地、没有重量般地瘫倒在街道上。
尊尼朝着哥哥飞跑过去,在几码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这是焦尼?若不是刚才
他亲眼目睹这一切,他绝不会相信这就是焦尼。那是一张辨不清五官的脸,甚至分
不清四肢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杂乱的、堆在一起的旧衣服。
尊尼轻轻地托起焦尼的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张变了形的脸,仿佛要把它刻
在心上。“焦尼,不用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是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改变了尊尼的人生轨迹,是焦尼那张辨不出人形的脸改
写了尊尼的未来之路。从此以后,尊尼纠集了本街区的十几名少年和那些恶棍狂徒
抗衡,在街头巷尾进行了一场又一场角逐和斗殴,在血的腥味里尊尼渐渐长大。后
来,他们自觉力量单薄,便联合了其他几个街区的狂飙少年;再后来,自然而然地
依附于成人的帮派组织。说白了,就是黑社会。尊尼参加组织的目的也由复仇而发
生了质的变化。在人屋檐下,有时候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
常了。况且,在“战斗”中长大的尊尼,已经失去了谋生的手段,除了斗殴打架,
他一无所长。为老大卖命,已经成了尊尼唯一可以生存的职业和手段。
尊尼有时也会为这种境况而苦恼,但是一想到焦尼,他的烦恼便都烟消云散了。
焦尼是好样的,他是父母心中的明星和荣耀。焦尼上了大学,有一份稳定里报酬颇
丰的工作。他成了家,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儿子,焦尼的生活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处于一种稳定的上升态势。尊尼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实现了对焦尼的
诺言而感到兴奋不已。在焦尼取得这一切成绩的进程中,不能不说尊尼起到了不小
的作用。那些坏孩子欺侮焦尼,是尊尼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焦尼在大学期间学业
繁重,是尊尼供给他每月的生活费,不再让他外出打工。一想到焦尼所取得的辉煌
中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尊尼就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到处向人们夸赞他的哥哥。
焦尼是个地地道道、遵规守矩的老实人,他的事业、他的家庭正如日中天,他
的未来是那么炫目迷人,灿烂光辉。可是,奈利却杀了他,在他初尝人生滋味的时
候,在他的才华还没有得到尽情展露的时候。焦尼再也不会有未来了,无论它是多
么美丽。
奈利杀了他,尊尼明白是因为自己而连累了焦尼。奈利一定是向焦尼逼问自己
的藏身之处,可焦尼根本不知情,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的,尊尼了解哥哥。
“哦,可怜的焦尼,这一次尊尼没能实现他的诺言,尊尼没能保护你。你能原谅他
吗?你听见吗?焦尼!焦尼……”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从头顶直灌下来,尊尼感到四脚冰凉。在寒冷的强烈刺激
下,他睁开了眼睛,原来是瑞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
对于瑞特来说,今天才是名符其实的幸运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
挥动过拳头了,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这般尽情尽兴地享受这种折磨人的快感了。看他
们那副惊惧的样子,扭曲的脸,变形的肢体,熊熊的地狱之火在他们身下燃烧,灼
伤他们每一根神经。这是一幅多美的图画啊!瑞特喜欢这种景色,他从中感到一阵
阵狂乱的惬意。
看,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多么有节奏,多么迷人。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
欢血的呢?哦,对了,是六岁那年,去麦克叔叔的农场。他们都走了,没人理我,
只有那头刚出生两个月的小羊羔喜欢我,它陪着我。它的毛真白啊,白得耀眼,白
得好像没有颜色。对,它需要一件大红外衣,红外衣罩在它雪白的绒毛上一定很漂
亮……麦克叔叔的匕首可真棒,稍微用了一点儿力气,就溅出了那么多小红花。小
羊终于有红外套了。血的质感可真好,粘粘的,滑滑的,那么细腻。
暮色中,一只白色的小绵羊倒在草地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它的身边站着一
个六岁的男孩,嘴角挂着快意的微笑。
今晚的瑞特异常亢奋,压抑多天的拳脚终于可以尽情舞动了。嘴角上刀刻般的
微笑掩藏了所有的心情和思绪,他只把快乐的心情灌注于每一拳、每一掌中,一丝
不苟。
“哦,妈的,我的手,班尼,拿点儿冰来,我的手骨折了!”
瑞特也许是太过兴奋了。
“好的,头儿!”
班尼应声往厨房走去。
亨瑞是个彪形大汉,也身手不凡。他有一对雷达般敏锐的耳朵,能够洞察十几
码以外的细微响动。他还有一个堪称“微机”的大脑,能在瞬息之间对事物做出精
确的判断,并我出最恰当的对策。别看他力壮如牛,行动起来却是动如脱兔,比灵
长类的猴子还要敏捷。
此刻的亨瑞正斜靠在客厅门边的桌子旁一边担任警戒,一边得意洋洋地欣赏着
眼前的一幕。
“哈哈,没想到你尊尼也会有今天,想想前些日子,多么威风,多么神气,今
天晚上怎么成了这个熊样。”
哼,这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和考先生做对,想想几个月前游艇上那一幕,亨
瑞一直积怨难平。
5 月的那个晚上,考先生邀请所有的属下到他新买进的游艇上度假。一片歌舞
升平中,考先生忽然召见尊尼。一支欢快的舞曲刚刚结束,只见尊尼端着酒杯,从
甲板的另一头迈着轻狂的碎步一颠一颠地走了过来,啤酒桶一样的胖肚子被颠得上
下乱摆,“瞧他那副目空一切的臭德行!”
“嗨,亨瑞,你好吗?”
“晦,尊尼,我很好,你看来也不错!”亨瑞虽然对他的作派很不满,但并不
想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哦,我当然不错。最近我的运气真是不赖。告诉你吧,”尊尼将头探了过来,
凑到亨瑞的耳边,“刚才考先生让我去接手萨尔港的那宗大买卖。他还说这任务只
交给他最信任的人。”
虽然知道他今天有点儿借酒发狂言,但亨瑞还是吃了一惊。萨尔港的买卖不是
一向由我来做的吗?考先生今天怎么忽然把它交给了尊尼,又说是最信任的人,什
么意思,难道他不信任我了吗?
不知天高地厚的尊尼还在胡言乱语,“萨尔港可是块大肥肉。也就是像我们这
样能博得考先生信任的人才有机会来做,至于你们这些小卒子吗?还得再熬两年!”
亨瑞实在忍无可忍了,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萨尔港确实是块大肥肉,就看你
有没有那么大的嘴了!”
“什么,你小子敢讽刺我,你说我没能力管理萨尔港?你小子是什么东西,怕
只是一只红眼鸡吧?哈哈哈!”
亨瑞终于被激怒了,一拳打了过去,正中尊尼狂妄高耸的大鼻子,血花顿时迸
射出来。
尊尼一句话也没说,不失时机地给他的下巴也来了一拳,险些打碎亨瑞的下颌
骨。
如果不是被围上来的伙伴分开,他们俩的这场争斗不知要闹到什么程度。
尊尼和亨瑞之间这条梁子算是结下了。亨瑞一直认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
次对付尊尼的行动就是他主动要求参加的。
“哼!”
想着想着,亨瑞禁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惬意、讥讽的鼻音。与此同时,他隐
约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响动,一转身,门开了。
瑞特熟练地从工具袋中取出弹簧刀和活动扳子,最精彩的节目就要上场了。瑞
特将扳子交给一旁的柯顿,一只手拽起尊尼的头,扯下粘在他嘴上的塑胶封条。尊
尼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喘息未定便开始大骂瑞特。
“你们这些混蛋,杀了我吧!快杀了我!”
“一定,这个你放心。但考先生要我们从你身上拿一样纪念品!”唰的一道白
光,瑞特亮出了弹簧刀,锃亮的刀锋反射出寒光,映着瑞特白色的眼睛。柯顿抖开
了一只透明的口袋,从背后抽出那把活动扳子在手中晃来晃去。
“张嘴,张开嘴!”
“考先生要把你的舌头送给你的保护证人朋友,看他们能否拿舌头上庭来指证。”
“张开!”
瑞特紧紧捏住尊尼的两颊,柯顿拿着扳子俯下身去。尊尼闻到了一股扳子的铁
锈味,他闭上了眼睛……
刚才还在回想着和尊尼的恩怨的亨瑞,看看被推开一半的门,顿生疑窦,机警
地拔出枪,谨慎地用肘推开门,走到屋外。
路德别墅区异常宁静,街上连个鬼影也没有,路灯仍旧慵懒地站在那儿,只有
了辆汽车停在不远的灌木丛旁边。远处隐约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歌声,夜半歌声。
“见鬼,这是哪个神经病在唱歌,真该一枪杀了他,杀屋顶上飘忽着垂下一条
银白色的绳索,紧紧缠住亨瑞的粗脖子,将他拉上了天堂。
黑暗的厨房里,前来找冰块的班尼不小心踢倒了垃圾桶。“这小子的厨房可真
乱!该死的!”他拉开冰箱,看看里面的残羹剩饭,突然感到一阵饥饿,班尼顺手
抓了一只鸡腿放在嘴里,还想寻找一些美食,忽然,他感到背部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一道电光正照在自己身上。猛地回头,他发现了这“电光”的来源——一双猎
隼般的眼睛。班尼来不及掏枪,头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击。“猎隼”扯住班尼的头塞
进冰箱的冷冻室;“砰”的一声用冰箱的仓门,挤断了班尼的脖子。无论是上天堂
还是下地狱,那双猎隼般的眼睛已烙进班尼的脑海。
“班尼?”
正欲动手的瑞特和柯顿听到了厨房里的异常响动,瑞特试探地叫了一声。没有
回答,二人急忙立起身,同时,手伸向怀中拔枪。
一道黑色的闪电突然出现在门口,柯顿的手还在半空中就已中弹夭折。瑞特急
忙扣动扳机,黑衣人一个滚翻来到瑞特面前,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瑞特仰面朝
天倒在一片碎玻璃中,他控制住内心的恐惧,斗胆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只有行动,没有言语,举手之间又扭断了瑞特的脖子。在临死前的一刹
那,瑞特最后记住的也是那双猎隼般的眼睛。
尊尼躺在地上,瞪大了惊疑的眼睛观望眼前骤变的局势。这个身手不凡的黑衣
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帮我?他是要救我吗?还是……
尊尼的思想还没理出个头绪,黑衣人已经解决了屋子里的一切问题,转过身来
面对着尊尼。
他揭去了黑色尼龙面罩,终于以庐山真面目示人了。尊尼看见了一张方正、刚
毅、轮廓分明的脸。这张脸全部由直线组成,突出的下巴,如刀刻般突兀挺直的下
颌骨,阔大的嘴巴也是几条直线的曲折组合,继续上升的直线勾勒出高耸挺阔的鼻
子,一头短发如刚修剪过的草坪一般直立着。这些简单平直的直线组合中,最引人
注目的当然是那双让班尼和瑞特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的眉骨出奇地高,浓密的眉毛
杂乱而拥挤地覆盖其上,眉宇间透出一种原始人的古拙。宽阔的眉毛下面,一双不
大而深邃的眼睛,深得比天边那遥远的地平线还要远。如果这双眼睛宁静地注视你
片刻,你一定会像一只在大海上航行的小帆传,任由那目光所产生的漩涡吸纳进去。
“你是谁?”
强烈的、想解开谜团的欲望战胜了恐惧,尊尼忍不住问道。
“闭上眼睛。”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冷地以命令的口吻吩咐尊尼。边说边从怀里掏
出一小瓶红色的液体。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才做!”
“照我说的去做!”
依然是平和但不容分说的声音。不知尊尼是受到了这声音的威慑,还是觉得自
己此刻已别无选择,反正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尊尼感到燥热的身体中渗入了一丝凉意,就像夏日里吹过的一丝凉风。他微微
睁开眼睛偷窥着,黑衣人正把小瓶子里的红药水往自己身上倒,那冰凉的感觉就来
自于这红色液体。那是什么?粘粘的,滑滑的,红色的,像血,是的,像血,在他
胸前的白背心上红了一大片。
黑衣人走到尊尼的女友玛丝身边,以同样的口气对她说:“你也一样,照他那
样去做。别担心没事的!”
已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的玛丝,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话,她将求救与征询的目光
投向尊尼。
“照他的话去做!”
尊尼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必须给女友打气。
黑衣人从衣袋中掏出一次成像速显相机,对准尊尼。
尊尼以为他拿出了什么致命武器,本能地睁开眼抬起头。
“别动,闭上眼躺好,你已经死了!”
“哗哗”两道白光闪过,尊尼和他的女友已经具备了死亡的证明。
黑衣人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向尊尼的女友走来。
“嗯——嗯——”
玛丝禁不住尖叫起来,嘴上的塑胶封条使她的声音变了调。
寒光一闪,黑衣人的匕首倏然落下——嚓的一声,她脚上的束缚被割断了。接
着是双手、嘴上,她又重新获得了自由。
“把你们的衣服、戒指、手表以及身份证都给我。快,动手做!”
黑衣人一面吩咐,一面又解放了尊尼的手和脚。尊尼晃悠悠地站起来,活动着
酸痛的手腕。
“你,跟我来!”
黑衣人领着尊尼走到门外的汽车边,打开后盖。两只黑色的大口袋,上面几个
白色的大字赫然人同“无人认领的尸体陈尸所”。
“抬另一具,跟我来!”黑衣人抬起其中一具尸体,对尊尼说。
尊尼杀过不少人,也见过无数尸体,但抬这种冰凉的死尸还是第一次,心中不
免有些发毛。没办法,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扛起了另一具尸体,跟着黑衣
人走进屋里。
“哦,这该死的尸体可真沉。”尊尼一边抱怨一边把尸袋重重地摔在地上。
黑衣人伸手拉开一个尸袋,一具成年男尸,苍白而僵硬地仰着脸,尊尼甚至感
到了他身上发出的阵阵寒气。另一个尸袋里是一具女尸,嘴角的血已经凝固。
“替他们穿上你们的衣服!动作要快!来吧!”
黑衣人径自走到一边,左手拎起瑞特,右手提起柯顿,像提着两只小鸡,径直
向门外走去。两个乖戾暴虐的家伙此刻已成了一团没有骨头的死肉,被脸朝下地摔
在了地上。
黑衣人掏出尊尼和女友的死亡照片,略加审视,又抬头望了一下四周,然后把
照片塞进瑞特的口袋,直起身,拾起地上的消音手枪,砰砰两声,瑞特身上多了两
个不太显眼的弹孔。黑衣人再次观望周围的环境,手枪已被他放进了柯顿的手中,
一切就绪,黑衣人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警匪电话。
“路德别墅区232 号发生凶杀案,请速派警察来。”
尊尼替死尸更衣已毕,从屋里走出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在干什么?”
“他们杀了你们,然后互相残杀。”
“嗯,真不错,这倒是个好主意。这帮臭小子。”
尊尼和黑衣人走回屋内,地上横卧着两具男尸一具女尸。
尊尼忙着将班尼的尸体装人尸袋里,黑衣人则不住地往地面上洒汽油。忽然,
尖利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尊尼惊恐得竖起了头发,手也僵直地停止了动作。
“糟了,警察来了!”
“别担心,如果没有证人,我们这样做是不行的。你要做的只是动作快一点儿。
快,到外面去,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黑衣人抬起班尼的尸体,三人一起向屋外跑去,走到门口,他转回身,点燃了
屋内的汽油。顿时,屋内火光冲天,火蛇乱窜。带着陈尸所霉味的“尊尼”和他的
“女友”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大火中,他们冰凉的身体慢慢开始变暖、变焦、消失。
三个人拼命地跑向他们的汽车,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热浪推着
他们向前冲。黑衣人将尸体扔进后备箱,跳进车子,发动了引擎。他们的车子刚刚
开出不足几十码,身后的警车便呼啸而至。
飞驰的汽车上,惊魂甫定的尊尼同样惊恐万分,却没有忘记应有的黑道义气。
“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有什么需要,来找我好了!”
“你冒生命危险出庭作证,美国法警理应保护你的安全。”仍旧是不带任何感
情色彩的声音。
“你说什么?”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以前曾经光顾的那家餐厅,
那里会有人安排你的一切。”
“哪家餐厅?”
“你曾经去过的那家大胡子餐厅!”女友在一旁提醒尊尼。
“哦,老天,是那家餐厅。那白汁牛肉最好,我饿了,我要好好吃一顿。”尊
尼发狠地说道。
“下次你会没命的,我只会救你一次。
黑衣人全然不顾尊尼的感情变化,他是例行公事。
说话间,车被开到一片临水的空地上。
“下车!”
尊尼和女友乖乖地下了车。黑衣人也跳下车,用一根粗铁棍抵住离合器,扳开
手闸,车子像一头发狂的小公牛,一头扎进水里。
“喂,那是我们的车,你要干什么?”
“来,走吧,到那边去!”黑衣人不作任何解释。
一道灯光从黑暗中扫射过来,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黑衣人一边走一边对尊尼做最后的吩咐:“从今以后,你们不会再见到我,但
我知道你们的行踪。聪明一点儿,别惹麻烦。记住,如果你反悔,不肯出庭作证,
我就亲手把你交给考·奈利,我说话算话。”
话说至此处,黑衣人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丝毫不去理会在他身后
乱喊乱叫的尊尼。
“嘿,谢谢你!请相信我是可靠的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来找我……”
尊尼被推上了一辆四壁皆黑,壁垒森严的密封车,他的声音不得不中断了。
“微笑吧,你们已被‘蒸发’。”
这是尊尼作为尊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四章
5 月的天气总是这么乖巧,无论细雨霏霏,还是艳阳高照,总能让人心旷神怡,
十分惬意。
约翰以他特有的走路姿势大步走在宽敞的街道上。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他喜
欢北部地区这个季节的气候。太阳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抖干了身上的水,用它金
灿灿的黄色细绒毛抚摸着每一个或老或少、或贫或富、或快乐或伤感的生灵。它把
柔情注人每个人的心底,连蜷缩了一夜的流浪汉也感到有一股微热在心中扩散。
约翰抬起那张直线组合、轮廓分明的脸,充分享受着阳光赐予的温柔。又工作
了一个晚上。昨夜的行动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精神,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百倍。这
是多年训练的结果,无论前一天晚上工作多么艰苦,甚至可能精疲力竭。只要太阳
在地平线升起,清晨一旦来临,他就会像上了发条的钟,再次抖擞精神开动起来。
想到昨晚的行动,约翰不禁感到可笑。那个胖子尊尼居然让他有事去找他。他
们这种人约翰见得太多了,他们往往不顾环境条件的限制和实际情况的许可,却一
味地夸口要帮助别人。好像只有这样做出承诺,发下毒誓,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这正是他们可笑又可爱的地方。虽然,约翰知道他们出庭作证都有自己错综复杂的
原因,于公于私,于己于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原因都有,但他从不去追究这些
缘由,他的任务只是保证他们的安全,替他们安排今后的出路。况且,他们虽说良
莠不齐,但他们大多言必信,行必果。如果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帮忙,一般情况下他
们还是可以信赖的。是的,他们是可以信赖的……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家住堪萨斯州的韦斯,在他未出世的时候,他的父亲就跟
着北翼黑手党老大干,一直颇得组织头目的赏识。韦斯长大后也加入了该组织。也
许是同伴们嫉妒他们父子俩的运道顺畅,在老大面前进了谗言;也许是他们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事。总之,大头目忽然翻了脸,以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用家法处决了韦
斯的父亲。年轻气盛的韦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气之下,利用他所掌握的机密,
出庭指证了该组织的头号人物。由此惹出的麻烦当然少不了。尽管韦斯格外小心谨
慎,张开全身每一个毛孔,像雷达一样监视着周围的环境,但狡免三窟也终有一失,
韦斯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人手中。正当他们准备割下韦斯的头给大头目当祭品的时
候,约翰出现了。冰凉的钢刀刚一离开韦斯的僵直的脖子,恐惧便消失了,他马上
记起了父亲教诲的“江湖道义”。
“喂,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
约翰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说老实话,他可不想再和这个从小
在匪窝里长大的小子打交道,但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是,天不遂人愿,
几个月后的一天,约翰不得不再次找到了韦斯。
那次行动,是约翰所遭遇过的最强大的敌手。酷暑的潮湿闷热,再加上长时间
的激战,约翰感到有些目眩,慌不择路地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车在公路上行驶了
好长一段时间,不断加快的车速所带来的阵阵夜风逐渐将约翰的头吹得清醒了一些。
看看路边的标示牌,他才搞清楚,原来这是在开往内华达州。约翰仔细地在头脑中
搜寻内华达州可以信任的人选,居然一无所获。他决定征询一下刚刚死里逃生的这
位证人的意见,看他在内华达州是否有可靠的亲戚或朋友。
约翰转过头,车子后排座位上竟空无一人。刹那间,一股冷汗从后背心直冒出
来,约翰瞪大眼睛再次搜寻,还是什么也没有。
“这不可能,是我把他塞进车里的。”久经沙场的约翰此刻也不免有些沉不住
气了,他从不相信鬼魅神灵,但眼前的一切又怎么解释呢?
“喂,你在车里吗?回答我,你在吗?”
约翰在做最后的努力。
沉默良久,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仿佛在地狱中被人扼住脖子而发出的声音。
“
“嗨,我在这儿,我还好!”
循着声音看过去,在黑色真皮座椅的下面,蜷曲着一具庞大的身体。这位聪明
的证人真是被吓怕了,唯恐有人跟踪追杀,一上车就钻进了这个很不合适的“避难
所”,难怪约翰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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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约翰又好气又好笑,一脸的无奈,他那么胖的身子怎么塞得进去,真是
不可思议。看来人的潜能真是无可限里。
这一惊非同小可,约翰已经不再有精神和他拉扯了,看他那副样子,就明白指
望他只能是做梦了。
这一惊也激发了约翰的记忆库,一个存贮过的名字突然从记忆中跳出来,出现
在约翰的脑海中。
“韦斯!韦斯的新家住在内华达!”
对,韦斯,怎么没想到他呢?可是,他可靠吗?他可是在匪巢里长大的,他的
话能相信吗?事已至此,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没办法,只有斗胆一试了。
车停在韦斯新住宅的门口,约翰将那名瘫软的证人留在车里,独自一人来敲韦
斯的门。
“嗨,你好!还认识我吗?”
“你……啊,是你啊,欢迎欢迎,快请进!”
韦斯表现得出奇地热情,但约翰一颗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落下来。他为什么这
么热情?难道他心里有鬼。不,不可能,他们不会想到这儿的。约翰的脑子在飞速
地旋转,为了证人的安全,他不能有半点疏忽和闪失。
“你好像过得不错?”
环顾了一番装饰富丽的客厅,约翰老友重逢般地和韦斯聊起了天。
“嗯,还不错,这多亏了你!”
“你和他们还有来往吗?我是指原来那些组织中的朋友。”
“哦,没有了。我躲还躲不及呢,当然不会去找他们。他们也早就把我给忘了。
听说他们现在改朝换代了,巴特的手下也都不知去向了。我想不会再有人来找我的
麻烦了。”
“这儿的人对你的过去了解吗?你和他们处得怎么样?”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啦。他们对我可尊敬啦,我现
在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不过做好人也真累,不像以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好
人的规矩太多。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走回头路的,还是现在这样活得踏实!”
听他的谈话如此坦诚,约翰做出了决定。
“韦斯,你以前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你帮忙?”
“是的,我说过。”
“那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我最近保护的一个证人正被人追杀,能不能给他
找一个安全的隐蔽所?”
“又有人要重新做人?这太好啦。找个地方,没问题。我在北边牧场区有一个
亲戚,他那儿山高皇帝远,非常安全,我们明天一早动身。你看怎么样?”
“不,现在就走。”
约翰必须保证证人的绝对安全。
“好,听你的,就现在。”
北区牧场的夏天实在美得惊人。约翰从没见过长得这么高又这么繁茂的草场。
一片绿色的海洋,间或有雪青的、白色的、淡紫的小花从中探出头来,像广袤夜空
中顽皮眨眼的小天使。深可没膝的草海中,偶尔会发现一两巢带着花斑的鸟蛋,它
们的父母,在草丛中飞上飞下地守望着未来的宝宝。无边无垠的大草原在视线的尽
头与清丽洗炼的蓝天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张开的大蚌壳,白云是夹在它们中间的肥
美的蚌肉。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上,一棵巨大的老相思树孤独地站在那儿,垂下迟
暮的手臂,拖着长长的影子,守候它隐在地平线那一面的遥远的情人。突然,远处
天边飘来了一簇簇数不清的云朵,它们飞得那么快,那么急,定是从天上偷了圣母
的纱丽,怕被追赶而急着赶往人间。近了,近了,又近了,怎么隐隐听到有细细的
叫声,还有一个舞动的人影。啊,是牧羊人赶着他的队伍回来吃晚饭了。人夜,黑
暗笼罩下的草原安静、神秘,甚至有点儿鬼气。昆虫的卿卿声,鸟儿的鸣叫声,还
有各种来历不明的声音,混合成草原上特有的夜色交响曲。这是天籁之音。真见鬼,
这草原真美,美得能让心融化,让梦回家;让你甘心情愿作它的仆从,听它的召唤。
约翰是在枪林弹雨中“混日子”的,生活中,他接触最多的就是那些冰冷的、
毫无生机的东西,比如枪、子弹、匕首……一切都是钢制铁铸。有时候,他觉得自
己的心也成了铁打的,那么沉、那么重、那么冷。而这几天,在北区牧场度过的日
子,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美妙,最轻松,也是最快乐的。在这里,他第一次体味了
世界上原有的这种美,这种静,这种安详,在他那冰冷的武器世界之外,还有这样
舒适的家园。看惯了钢筋水泥的丛林,听惯了枪声、爆炸声的喧闹,这里广袤无垠
的草场,自然乐师的弹奏,真令约翰耳目一新。
“将来我老得不能再干的时候,一定要在这儿买一块地,经营自己的牧场。”
暮色中,约翰望着远方憧憬着未来。
正当约翰在北区牧场尽情欣赏草原美景的时候,韦斯却在自己家中成了别人眼
中的另一道“风景”。
说起来也真是冤家路窄。约翰现在负责保护的这名证人曾经是“撒旦降临”组
织的成员。那天晚上,他的同伙追杀他未遂之后,发现约翰救他的那辆车往内华达
州方向驶去,便增派人手赶到内华达,在全州范围内遍布眼线,搜查二人的行踪。
星期天早上,韦斯照例上街采购,从超级市场的橱窗玻璃中,他看到一双阴沉
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这张脸好像很熟悉。是莫利?不,不会是他的,听说他已经
死了。但那是谁呢?他好像认识自己。韦斯没有继续每个周末的例行程式,匆匆地
赶回了家。
是的,韦斯并没有猜错,那人正是莫利。莫利原来曾和韦斯在同一个组织中卖
命,两人一直是不说话的死对头。那次围杀韦斯,他也参与了。在那次行动中,莫
利的弟弟死于约翰的枪下。莫利不知什么时候又投到了“撒旦降临”组织的门下。
今天莫利在大街上遇到韦斯,起初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他那古灵精怪的
脑筋一转弯,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所在。约翰开车逃往内华达,韦斯也在内华达,
约翰是他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此时不报更待何时。约翰在内华达也不会有太多的
熟人,十有八九会来找韦斯。经过这一番推理,莫利胸有成竹地带人闯入了韦斯的
家。
韦斯见来者真是莫利,并不十分惊慌,他想,这也许是天意。
“嗨,韦斯,你好吗?还认识我吗?”
“当然,你是莫利!”
韦斯心想,此时不承认认识莫利已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他没有把握,是不会这
么兴师动众的。
“今天我们不谈私事,只讲公事,告诉我,那个鼎鼎大名的专门保护证人的法
警在哪儿?”
韦斯听他提到约翰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子的狗鼻子还真灵。关于约翰的
事,半个字也不能泄漏,韦斯打定了主意。
韦斯家紧闭的窗帘上,映出几个左右晃动,挥拳踢腿的黑影,还有一声声来自
地狱的嚎叫。
忽然,门外警笛骤响,怒不可遏的莫利带着他的手下冲出门外。
“这次权且放过你,但不会有下次了!”
屋内沙发上,韦斯摊开四肢躺在上面。举着的一只手,血流如注,茶几上并排
放着三根长短不等的血淋淋的断指,肌肉仍在抽动。
约翰听说这一切的时候,他和他的证人已经完全脱离了险境。约翰去医院看望
韦斯。韦斯很为自己的英勇行为感到得意。
“嗨,老兄,我干得不错吧!这些混蛋想要我的命,多亏我的好邻居报了警!”
约翰一言不发,他最想说的只有一句:“相信他们比相信上帝更真实。”
一路想着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充分享受五月那灿烂的阳光,就已经来到了
“证人安全保护计划”组织机构的大楼目u 。
“证人安全保护计划”又称“影子行动”、“蒸发密令”,是隶属于联邦调查
局的独立组织机构,不仅为调查局提供服务,也协助其它法律机构共同维护法律,
保障公民安全。它策划、筹备于 1992 年,始建于 1994 年国庆日,在许多重大案
件的审讯工作中做出了不菲的成绩。
现代科技高速发展,聪明的人类不仅用他们的智慧创造了文明与进步,同时也
给人类本性中邪恶、贪婪天性的发展创造了更为有利的条件。随着现代电子、微电
子、智能等科学技术的不断开发,现代犯罪的手段更加多样,更加高超,方式也更
加隐蔽。想要取得真凭实据掌握确凿的物证,已大不如往昔那般顺利。想得到深谙
内情、又愿意出庭作证的人证更是难上加难。现代电磁武器、激光武器、粒子束武
器的研究与应用,使得匪徒们可以利用这些研究成果,将他们想象中的各种酷刑付
诸实施。他们设置了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暴刑,远胜于任何一代暴君的私刑。利用
高度发达的通讯设备,他们建立了全球互联网络,任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是孙悟空
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真可谓名符其实的天罗地网。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恐怖
的分子,没有人再敢出庭作证。
现代犯罪最突出的特点是隐蔽性强。被警方抓获的多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而他们的幕后老板往往以最和善的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且多是些德高望重、事业
有成的成功人士。诸如热衷于社会公益事业的大企业家;在政治上有宏图大志的议
员;关注社会慈善机构的商人等等。他们在讲演台前,记者招待会上,道貌岸然地
大谈特谈公众利益、计划主张,私下里却结党营私、贩毒抢劫、倒卖军火,无恶不
作。对付这类人是最棘手的。就像铲除一棵枯死的老树,它的根须盘根错节地纠缠
在一起,可能要下挖数十米才能撼动它的主干。
这些大组织作案,由于势力庞大,手段往往也很高明,让人抓不住任何蛛丝马
迹。有时候,联邦密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可以给他们定罪的物证,却苦于没有
人敢出庭作证而不了了之。
1991年轰动全国的“山姆大叔”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马特·布朗是洛杉矶
政界、商界的头面人物。长着一副慈善温和的面孔,人称“山姆大叔”。联邦调查
局自1986年开始对他进行调查,历时4 个年头,终于掌握了他与国际贩毒恐怖组织
勾结所进行的一系列犯罪活动的证据,且人证物证俱全。就在开庭的前一天晚上,
准备出庭作证的那名证人的尸体在他的寓所被发现。他的双手、双脚、耳朵、鼻子
都已与身体分了家,四散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咽喉处是一个看得见气管的黑洞。
陪他殉葬的还有两名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的联邦特工人员。从此以后,马特居然逍遥
法外,继续他的富贾生涯。
此事引起朝野内外一片哗然,公众要求加强反暴的呼声越来越高。正是在此种
情况下,议会通过了“证人安全保护计划”的议案,“影子行动”从此开始。
贝拿是联邦调查局保安科的资深要员,此次筹建“证人安全保护划”定要他这
个老将出马。贝拿从调查局挑选了一批掌握高精尖电子技术并有特殊技能的专业人
员,组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工队伍。贝拿对现在的组织结构非常满意,而最让他
得意的是他把约翰和狄克两个宝贝搞到了手,他们可是调查局中公认的高手。约翰
机警干练,有勇有谋,论体力、论智谋都可谓一流水准。狄克比约翰略长几岁,但
体能和机敏程度却丝毫不逊于约翰,且在胆识和谋略方面比约翰略胜一筹。狄克行
动之前总会做出最周密的计划,从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绝不给对手以可乘之机。谁
如果不幸落人狄克的计谋中,就只有向上帝做最后的忏悔了。有些人甚至连虚实真
假、是非曲直都没有弄明白就被匆匆送去见上帝了。
贝拿欣赏约翰和狄克,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狄克在约翰刚人行的时候,曾
为他提供过不少宝贵的经验。约翰称狄克为老师,而狄克也很喜欢这个聪明而有个
性的年轻人。他们的关系微妙难言,他们互相欣赏,互相学习。狄克喜欢约翰的勇
气和活力,而约翰则佩服狄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大将气度。贝拿调他们来,正
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和谐与默契,因为他深知,在一个严密的组织中,核心人物的团
结协作是工作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约翰和狄克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选择,从接手
计划的时候起,这个选择就没有改变过,他再没想过别的人选,就是他们两个。
收敛起所有的思绪,约翰走进大楼。前面厚重的黑皮大门上“证人安全保护计
划”的字样赫然入目,还有那圆形的徽标,看着这一切,约翰忽然感到一种踏实的
满足。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感到平静而又兴奋,约翰很喜欢这个工
作,喜欢这儿的环境和气氛,喜欢门上那个圆形的标记——金色的圆圈内一颗五角
星闪闪发光。那圆圈是他们这些特工人员用生命筑起来的,被保护的证人是里面那
颗五角星,他们是会感到安全的。
不再多想,约翰推开门,走了进去。
“嗨,约翰,过来一下好吗?”
胖巴斯从背后叫住了他。巴斯是伪造证件的行家里手,他能制造各种假的东西,
只要需要。假指纹,假伤口,甚至假的DNA 分子结构。当然,他的老本行还是制造
假证件。他造的各种各样的证件在每个州都能通行无阻,约翰曾经使用过几次,还
没有一次被发现过。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巴斯一直被局里当作一块宝似地珍藏着,
贝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调过来。
他叫我干什么呢?约翰边想边走到巴斯面前,对他扬了扬眉毛,等着他说话。
“来,约翰,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办公桌上并排摆着三张俄亥俄州驾驶执照。
“这三张里面有一张是我们刚刚做好的,你能帮我分辨一下吗?”
巴斯早就听说约翰是个全才,这次定是要给他出个难题。
约翰此刻也明白了巴斯的用意,这小子也太自负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将三张
驾驶照依次排好,左手轻轻地逐一划过它们的表面。砰,约翰弯曲中指重重地敲了
一下中间的一张。
“这张是假的!”
巴斯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嘀咕道:“那张是我的助手做的,他
还不熟练,不够熟练……”
约翰此时已头也不回地径自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但他仍隐约听见巴斯和助手
的谈话。
“喂,巴斯,那人是谁?”
“闭嘴,别管他是谁。再去重新做一张吧!”
约翰坐在自己专用的计算机前,开启“证人安全保护计划”互联网络系统。
屏幕上显示出尊尼那副慵懒的面孔。
另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也出现在屏幕上,那具陈尸所中“跑”出来的男尸!
“姓名:高特,已死。”
“牙齿”,屏幕上分别显示出两个人的牙齿记录。
约翰用光电笔将两幅记录做了交叉互换,接着是指纹、血型、身高、体重等一
整套程式。
“输人记录!”
程序完成,活着的尊尼摇身一变代替了做古的高特,这是他的新身份,新证件
将由专门人员送给他,尊尼死了,活着的是“高特”。
看着眼前的杰作,约翰心中突然升起一阵轻微的怅然,甚至有点儿恐惧。原来
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如此轻易的被主宰。谁说阴阳相隔,手中这支笔就能使阴阳两界
互通有无,使一个具体而生动的人像露珠一样被蒸发,消散在空气中。他留下的,
只是一堆塑料胶片制成的证件和一个徒有空壳的名字。尊尼将因此而获得重生,同
时,也将失去他的前半生,父母、朋友、家庭都被一笔抹煞。他将活着,作为高特
而不是尊尼活着。约翰想起昨晚为了避免留下指纹而带的那副塑胶手套,为什么会
想起它呢?医生是不是也戴这种手套呢?其实我和医生的工作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都是为了拯救生命,在生死之间推拉进退。只是似乎我的权力比医生还要大,他们
只能让活人不死,而我则能将死人复活。约翰自己也弄不明白今天是怎么了,作为
一名职业法警,他的职业不允许他有这么多思想,也不可能有时间进行如此细致人
微的情绪体验。但今天约翰的思维总是那么活跃,像春天里首次出洞的冬眠动物一
样欢跳不已。
“只需要稍微做点儿手脚,这些活着的混蛋就能和某位不幸死去的先生互换,
这方法真不错。它能让你过足操纵生杀大权的瘾。是这样吗?约翰?”
直到一个捻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才打断了约翰的思路。一定是狄克,只有狄
克才用这种语气说话。
约翰回过头,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狄克。狄克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身上的每块
肌肉都能从里到外地迸发出力量。约翰亲眼见过一个身材两倍于他的壮汉被他摔得
爬不起来。狄克一头银灰的头发,乖乖地卷曲着,闪耀着温和的光芒。深陷的眼窝
中一双同样灰色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约翰。
“狄克,快坐下!”
约翰一边忙着处理手中最后一道程序一边对狄克说。
狄克手中端着一只咖啡杯,此刻他正咂了一口咖啡,斜靠在约翰的办公桌边。
“约翰,有时候我常想,我们是不是太善良了。这些人,这些证人他们本该治
罪的,就因为他们指证了比他们更大的头目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最近黑道上流传着
一种说法,说我们这里是避难所。谁得罪了老大或是出了什么差错,只要检举别人
就可以受到保护,就可以消灾避祸了。真是莫名其妙,我们这里成了避难所!你怎
么看?约翰?”
“保护他们是你我的职责,这是我们的工作。”
“如果神像我们一样宽容,那么地狱便会空无一人了。”
“可是神并没有我们的法律制度。”
“不谈这个了。对了,贝拿要你去见他。”
“你知道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看样子,你现在挺忙?”
“有一个证人不小心坏了事,我要把它纠正过来。处理一下善后工作。”
“处理?这包括擅自闯入停尸所,偷走两具无名尸体吗?”
“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遇事要机警,随机应变是成功之道,我只是照做而d 。”
“好小了,反打一拳。可是,约翰,现在今非昔比了。气候变了,国会中不是
所有人都支持‘影子行动’的。今后行事要小心你我都一样。”
“贝拿是不是因为陈尸所的事而召见我?”
“不,别担心。贝拿对此事毫不知情,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影子行动
’还是拥有一定特权的,对吗?”
“你说的没错。”
约翰拿起外衣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狄克又叫住了他。
“约翰!”
“什么?”
“你做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有一个好老师!”
“当然,你有最好的老师。”
约翰和狄克相视一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贝拿今天起得很早,他往常就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今天比往常还要早一些。自
从儿女们都长大成人,另立门户之后,这所大宅子就显得格外空阔寂寥。此时,夫
人还没有起床,贝拿自己从厨房里拿了一杯咖啡,坐在客厅的长沙发里欣赏着窗外
的晨曦。
然而,他的心思并不在五月温煦柔美的阳光中,看着阳光下无数小尘埃织成的
轻薄的帷幕,贝拿眼前晃动着两张熟悉的面孔。约翰?狄克?到底选谁好呢?贝拿
在不停地权衡各种利弊。
昨天贝拿被政府的上层要员接见,要他派~名得力干将保护西厉公司的一名高
级行政人员。据称国家最主要的国防武器承造商——西厉公司最近有些异常举动,
而一位公司的高级行政人员,对,一名年轻漂亮的小姐因为一点儿小事找到联邦调
查局,他们趁机让她去搞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这位小姐可同以往的那些证人大不
一样,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从小到大清清白白,顺顺利利。在学校里成绩
优秀,在西厉公司也干得不错,很得老板赏识,这位小姐的品德、个性、生活经历
简直是完美无瑕。这次行动是要到西厉公司的虎口里去拔牙,她知道自己在于什么
吗?这女孩年轻优秀,纯洁得似乎有些幼稚,贝拿不禁替她担起心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派谁去保护她吧。昨天,高级
要员曾经不上一次地强调此事关系重大,可能直接涉及政府的某些显要人物,要贝
拿选派最得力的人手负责这次行动。所以,贝拿斟酌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拿定主意,
再说这位小姐又是如此单纯可爱,就更得慎之又慎了。
贝拿已经初步决定在约翰和狄克两人当中择其一而用之。但是到底用谁呢?约
翰年富力强,身手不凡,又是个智勇双全的全才。但他毕竟年轻气盛,有时不免毛
躁一些。狄克的身手和约翰不相上下,论智谋还略胜约翰一筹。只是,他的心思太
重了,有时候连贝拿也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他往往出人意料,让你猜不透
他下一步要干什么。贝拿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捉摸不定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他也
说不清楚。约翰和狄克各有短长,势均力敌,到底选谁呢?约翰?狄克?狄克?约
翰?
“亲爱的,早上好啊,起这么早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
正当贝拿脑子里乱糟糟纠缠不清的时候,他的夫人玛丽一边跟他打着招呼,一
边走进了大厅。
“哦,没想什么,只是坐坐。”
“不会吧。坦白地说吧,是想初恋情人呢,还是想那个刚调到你办公室的女秘
书?嗯?”
玛丽眨着顽皮的眼睛和他开着玩笑。女人啊,总归是女人,永远也忘不了吃醋。
自己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玛丽还在和他开这种玩笑。女人啊!女人?对,那名证人
不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小姐吗?如果让狄克去保护她,他老婆会不会吃醋?那女人可
不是好惹的。贝拿对上一次狄克的老婆大闹办公室一事记忆犹新。为了少惹麻烦,
还是派单身的约翰去比较合适,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情感故事,也不会有女人来找
他的麻烦。对,就这么定了。苦苦思索一整夜而没有结果的问题原来这么容易就解
决了,这还得感谢玛丽,贝拿情深意长地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玛丽。
贝拿手中拿着一份绝密文件,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约翰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了。
“约翰,坐。给你,先看看这个。”
贝拿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了约翰。
“个人档案”
“卡伦·李,女性,28岁,西厉公司高级行政人员。”
“约翰,你知道,迄今为止,已有一万七千六百多人受到‘证人安全保护计划
’的保护,却从没有这样背景的人。”
“有什么不好吗?”
“不,很好,对我们来说很好,但对她就不一样了。这位卡伦小姐是个地地道
道的好人。”
“那为什么要保护她?”
“她是西厉公司的高级行政人员。”
“西厉公司,那个主要的国防武器承造机构?”
“是的,不仅承造武器,它的经营范围还包括高度机密武器的研究。最近的一
些反常举动使联邦调查局认为公司内有人在捣鬼,似乎有人出卖国家,联邦特工要
这位小姐帮助澄清是否确有其事。”
“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事成之后安排由你保护她的安全。听着,约翰,可能政府中有些要员
将因此事而受到牵连。我希望你做事要小心谨慎,明白吗?关于她的新身份的资料
只给你一个人,只有你和我才知道她的身份和地址。”
约翰看看手中的档案文件,一张秀美的脸庞,旁边是几个大红色的字母“准备
删除!”又有一滴露珠将被蒸发。删除,是的,她将被删除,她的新身份是什么呢?
约翰打开了另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第五章
卡伦今天故意把车停在离公司大楼较远的一个停车场,她想步行一段路程,享
受一下五月艳阳的温暖,以驱散心中的寒气。
昨天晚上她又梦见那个老朋友了,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水怪。它通身金红
色,整个身体像一条大鱼,有一条和鱼一样的刀挫般的大尾巴。但它的“鱼腹”下
面不是鳍,而是两只脚,和人一样的脚,能够竖起身体直立行走。硕大的头颅上披
着一层闪光的鳞片,张开的“鱼嘴”里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仿佛马上就要说
话似的。在它的头上,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一双富于感情变化的充满魔力的眼睛。
自从小时候第一次梦见这怪物以后,它的样子就牢牢地印在了卡伦的心里。长大以
后,卡伦特意去图书馆查阅过有关书籍,想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水生
物。卡伦曾经以为它就是被描述的离奇古怪的“尼斯湖水怪”,但待她看到揭去面
纱的水怪的眼睛时,才发现它们之间简直大相径庭。最后卡伦惊奇地得出结论,它
居然和中国人传说中的龙长得很相似,简直不可思议。
第一次梦见它,是在上小学的时候。那年夏天,他们一家到帕尔斯叔叔家度周
末。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住在那里的大多是环境保护专家,一切设施都从保护
环境出发。因此那儿的山绿得能分出层次,天空高远而清亮,没有汽车,没有电网,
甚至没有自来水管,水的唯一来源是附近山拗里的一个大湖。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大家都在午睡。调皮的卡伦哪里睡得着,她突然想给妈
妈一个惊喜,拎着小桶独自一人向湖边走,她要趁大家午睡的时间把晚上做饭用的
水提回来。
这湖真美呀!静静地躺在那儿,凝然不动。湖边的树木、青山在碧绿的湖水中
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块碧玉翡翠上的点点瑕斑。清冽而澄明的湖水中,各种各样
不知名的小鱼在鹅卵石的缝隙间左右穿梭,来去自如。
卡伦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忘记了提水。她趴在地上,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
盯着湖中的小鱼。它们游得多好啊!尾巴一摆一摆地像是在和谁生气,身子一纵头
一摆就箭一般地从石缝中钻了过去。要是我能变成一条小鱼该多好啊!卡伦想得出
了神,鼻尖上竞冒出了几滴小汗珠。
哦,这鬼天气可真热!要是能游游泳就好了。对呀,为什么不呢?反正他们都
睡着了,妈妈不会管我的。小卡伦一边想一边脱去了花裙子,“扑通”一声,小鱼
一般地跳入水中。
啊,这水真凉啊!每一处皮肤都能感受到湖水柔软清凉的抚摸,比连吃三个草
莓冰淇淋还要棒。卡伦在静静的湖水中尽情地游着,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慢慢地,
她感到湖水在渐渐向上蔓延,从肩头一直向上,没过了脖子,到嘴边了,到鼻子里
了,卡伦感到呼吸困难。她拼命地想抬起头,却无济于事,湖水开始漫过她的眼睛
了。忽然,她看见不远处的湖水中“站”着一条鱼,它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那双眼
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它眼睛里含的是什么,那闪着的光是什么,卡伦想看清楚,
想看得更清楚,她一步一步向那条鱼走过去……
当卡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帕尔斯叔叔家的小床上了,妈妈焦急而紧
张地站在床前。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可把妈妈吓坏了!”
“妈妈,我看见了一条长着脚的大鱼,它眨着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可漂亮了,
亮闪闪的,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就走过去了。”
“没事了,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别怕。”
回到家里,妈妈从一个轻易不肯打开的箱子里取出一条银链子和一个项坠,郑
重其事地把它戴在卡伦的脖子上。
“这是圣·乔治章,以后它会保佑你的。”
从那以后,圣·乔治章再也没有离开过卡伦的身体。
第二次梦见那只水怪是在她大学入学考试的前一夜,那精灵站在碧绿的湖水中
对她微笑。结果她考人了梦寐以求的那所大学。
还有一次,大学四年级的暑假,她本想和同学一起外出度假,晚上那个精灵又
向她走来,眼里流着泪,卡伦感到十分古怪。第二天,她接到了妈妈去世的消息。
从那以后,只要这只奇怪的动物出现在她的梦里,就总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
事,好事、坏事、喜讯、噩耗都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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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它又出现在卡伦的梦里,这一次很奇怪,它那双千变万化的大眼睛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卡伦,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会有什
么事发生呢?难道是因为今天的事吗?说老实话,自从卡伦答应替联邦调查局的特
工于这件事之后,她并没有太在意它,只是有点儿小小的激动而已。直到昨天,他
们给她送来了伪装巧妙的监听器、电子监视接收装置等一系列特工人员的专用品时,
她才感到阵阵紧张与不安。但此时她已别无选择。昨晚又梦见了那个精灵,更让她
心神不定,心里像长了一堆乱草。
不过,幸好还有圣·乔治章,它会保护我的。想到这儿,卡伦不禁伸手摸了摸
挂在胸前的圣·乔治章。坚硬的手感表明了它的态度,“别怕,我在这儿。”卡伦
感到一阵轻松,抬起头,迈开大步向公司大楼走去。
伍斯特大街上鳞次栉比地坐落着许多大厦。每座都与众不同,各有千秋。主体
峭拔的三棱锥,典雅优美的圆柱体,还有带着尖尖屋顶的古拙质朴的的仿古建筑,
都一古脑地挤在伍斯特大街宽敞街道的两旁。浩渺的高楼家族在五月的阳光中闪烁
着耀眼的光芒,反射率极强的玻璃门窗不肯接受阳光的抚慰,将它们全部抵挡回去,
在空气中幻化出一番绚丽的海市蜃景,眼睛被这些杂乱的光线晃得有些睁不开。
西厉公司的办公大楼就坐落在这片楼海之中。说起来,它的外表算是这群楼中
最普通的一个了。既没有尖屋顶,也没有棱角分明的立体切割线,像一个夏天里穿
着白衬衫的人,走人人群中,很快就会消失。
简单的近乎单调的设计。两边是两座突出的耳楼,中央是长方形的办公大楼主
体。没有任何雕饰,本色的灰砖墙甚至使它显得有些土气。整个构造唯一的可取之
处就是它的采光效果极好,每个房间都能充分地吸收每一分阳光,无论春夏秋冬。
如果你怀着一颗平常而匆忙的心路经此地,一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但如
果你稍加留意,便会发现一处小小的、但却能勾起你强烈好奇心的与众不同之处。
在西厉大楼的顶楼天台上,几架直升飞机,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盘旋在西厉公司
大楼上空。白天,飞机马达的轰鸣声被淹没在都市喧嚣的噪声中,人夜,它的声音
则可清晰地传至几百义之外。偶尔夜晚从此处经过的人们,都不兔好奇地仰起头,
狐疑地望着天台上盘旋的直升飞机。它们在干什么呢?监视探测吗?这里又不是瑞
士银行,也不是什么珠宝店,有什么飞天大盗会光顾这座已呈颓废老态的灰楼呢?
除了这,它还能于什么呢?它们为什么夜以继日地在大楼上空盘旋,还不时地投射
出一道道刺眼的光柱。
就连长年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只是隐约地知道这是一家为国家政府部门服务的私
人公司,它的经营范围似乎涉及国家某些机密问题,属于国家重点安全保护机构。
关于它起初的身份与来历,有一个人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毫厘不失。此刻,他
正站在西厉公司25层的一间办公室的落地长窗前,凝神注视着窗外的街景。他就是
西厉公司总裁巴罗尔。
巴罗尔站在窗前欣赏街景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巴罗尔的
思维异常活跃,他禁不住想起了西厉公司这数十年来的发展历程。
西厉公司,1950年创建于摩尔市,当时只是一家小型钢铁加工厂。首任总裁怀
特先生带领全体员工,众志成城,不懈努力,终于使它成了一家很有影响力的企业
集团。60年代初,国防部长亲自签署协议,指定西厉公司为国防武器承造商,负责
国家重要武器器械的生产加工。有了国防部的鼎力支持,西厉公司的事业发展更是
如日中天,不可估量。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西厉公司不仅承造各类精尖的国防
武器,而且开始参与精密武器的研究与策划工作。近几年,西厉公司的武器研制工
作更是如火如茶。想到这几年西厉的发展,巴罗尔不禁面露得意之色。今天的西厉
公司早已今非昔比,以前要使出各种手段去国防部争取定单,而今定单满天飞,足
以使全体员工忙碌到下个世纪。再说西厉还有它的杀手铜——高度机密精锐武器研
制小组,这真是一个魔鬼小组,他们可以把人们想象中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变成现实,他们研制的高杀伤力精密武器足以使魔鬼汗颜,自愧不如。现在,就连
国防部也不敢再小看西厉了。
巴罗尔不禁得意地笑了。但是最近,他为什么总感到眼前飘动着一片零一样的
轻纱,纱雾的后面隐藏着什么,他怎么也看不清。雾里有一股迷幻的香味儿,不是
香水味儿,不是咖啡的香味儿,对了,是唐人街中国寺庙前弥漫的一种叫作檀香的
香味儿。缥缈虚妄,捉摸不定,令人目眩。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西厉公司现在蒸
蒸日上,蓬勃发展,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难道是因为它的事业范围扩展得太大
了,还有……
“铃”,尖利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巴罗尔冗长的思维,他拿起电话。
“喂,我是巴罗尔。”
卡伦今天特意将长发挽起,梳了一个新发型,以收拾纷乱的心情。她将心态调
整到最佳状态,迈进西厉公司的大门。
此刻,坐在总服务台后面的帕梅拉正偷偷地注视着大步走来的卡伦。卡伦小姐
一直是她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她漂亮迷人,那么年轻却精明干练。连她走路的姿势
都透出一股英气,仿佛这世界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看她跟大家打招呼的时候,轻
轻地点一下头,下巴划着优美的弧线。啊,她可真是上帝的特殊恩赐。卡伦小姐今
天似乎有些不同以往,哦,是她换了一个新发型,使她更加动人的发型。还有她胸
前那个崭新的胸饰,真漂亮啊!那是一只银色的蝴蝶,无数小水钻编织成它的两只
翩翩欲动的翅膀。银蝴蝶的身体由两颗嵌银边的钻石连缀而成,在一缕阳光的照射
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这两颗大钻石是真的吗?就卡伦小姐的身份地位而言,一
定是真的,那才和她相配。啊,如果它们是真的,一定价值连城,也许我这一生的
积蓄也不够买其中的一颗。哦,上帝多么不公平!
“你好,帕梅拉!”
“哦,卡伦小姐,你好!”
正在帕梅拉胡思乱想的时候,卡伦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并且和她打着招呼,
帕梅拉赶忙回应。她注意到卡伦小姐的眼中闪出一道奇异的光芒,哦,原来是那颗
大钻石折射出的强光反射到卡伦小姐的眼眸里,那对黑眼珠越发晶亮动人。那钻石
一定是真的,帕梅拉由此做出最后的判断。
卡伦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习惯性地放下提包,坐到办公桌前,她的头却偏
向了窗外。
奥利亚公司的大楼与西厉公司大厦相对而立,中间只隔着一条行人稀疏的街道。
奥利亚公司一间普通办公室的白色纱帘后,一个黑色的、长长的、酷似炮筒的怪物
隐藏其间,偷窥着对面办公室中的一举一动,卡伦正在那间办公室中来回走动。
“托尼,看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哦,等等,她来了,正走进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她可真漂亮。”
“别走神,好好给我盯着。”
联邦调查局的几名高级特工人员正在奥利亚公司的大楼内监视着卡伦的行踪。
那个黑色的长筒是架高倍望远镜,屋里还摆满了各种监测装置:监听器、监视仪、
对讲机、扫描仪等一应俱全。
卡沦走到镜子前,从手包中取出一支口红,今年最流行的紫色系列淡彩口红。
一双纤细的手熟练地旋开盒盖,“哧”的一下,一支奇异的“淡彩口红”滑落到卡
伦的手心里,它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监听器。卡伦把小宝贝塞进耳朵里,下意识地从
腮边扯下一缕头发盖在上面。镜子里,那只让帕梅拉羡慕不已的银蝴蝶仍然散发着
异彩。卡伦翻开蝴蝶的背面,无数纤细的导线蚯蚓一般爬行在银蝴蝶炫目的双翼上。
在那颗大钻石的下面,卡伦摸到了那个米粒般大小的控制开关,按了下去。
“嗨,能听到吗?”
“听到了,卡伦小姐,你好!”
听到这个声音,卡伦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她伸手拉了拉上衣的领子,对着镜子
呼出一口长气。
“我看上去还可以吗?”
卡伦在尽量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
“很不错,小姐。你非常迷人。”
“谢谢,希望不只是你个人的看法。”
“准备好了吗?别担心,我们在这里看着你!”
“好的。”
“那么开始吧!”
卡伦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小挎包,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西厉公司的办公区和操作区是严格分开设置的。大楼一至五层是营业大厅和处
理各类杂务的办公区域,五至二十层是生产制造和研究实验区,最顶部的五层是公
司高级行政管理人员的办公室。卡伦此刻正站在通往15层的高度精密研究中枢地带
的电梯上,淡绿色的电梯四壁让人的眼睛感到柔和舒适。平时,卡伦最喜欢这种颜
色,有时在工作上遇到什么不如意之处,在电梯间里欣赏一番这使人轻松的颜色,
烦恼就会被排泄掉一大半。可今天,卡伦却发现电梯里的绿色变得那么深,深得好
像帕尔斯叔叔家附近的那片湖的颜色。凝神中,卡伦又看到了那只水怪,那个水中
的精灵,那双富于变化的眼睛还像昨晚梦见的一样,毫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卡伦再
也无心欣赏那平日赏心悦目的淡绿色,她只希望电梯快点儿停下来,好赶快逃开那
双呆滞的眼睛。电梯一层一层地向下降,卡伦的心却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升,直到
快要跳出来为止。
那片封闭的绿色终于敞开了,卡伦又见到了斯蒂芬那张和善友爱的圆脸。在公
司的保安人员中,卡伦讨厌那些横眉立目、飞扬拔扈的年轻人,而对忠诚老实的斯
蒂芬独有好感。
“早上好,卡伦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可真漂亮。”
“哦,是吗?谢谢!”
“要到东区C 站吗?”
“是的。”
卡伦一边和斯蒂芬说话,一边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级别等一切相关信
息。然后从包中取出她的个人专用IC卡,在电磁轨道槽中轻轻划过,又向前迈进一
步,将右手放在触摸监测仪上,头顶上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卡伦的指纹、掌纹,
高分辨率扫描仪横扫过每一条纹路。确认信息正确,前方的双层密封门自动打开了。
“好了,卡伦小姐,请进吧!”
卡伦是精通业务的公司高级行政人员,她的工作间在东区C 站,而她今天要去
的是贮存着公司最高机密的中央主机密室,它在东区A 站,卡伦每天上班都要路经
此处,却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私闯禁地。
走在宽敞明亮的通道上,卡伦听见自己的鞋跟与地面互相撞击发出的有节奏的
咋咋声,看见慢慢向后闪过去的一间间封闭式的工作间,卡伦明白自己在向前走,
却没有任何感觉,搞不清楚双腿是怎样交替带动脚步的。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同事
们在工作间里忙碌的身影,她想转一下头,看看左右有没有异样的目光,但她不敢
轻易这么做,卡伦就这样僵直地抬着头,像骄傲的公主一般向前走着。
还有几步远就到A 站了,卡伦不得不迅速地转过头,四面张望了一番,继续若
无其事地向前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走到A 站门口,突然一转身闪进了大门。
进人中央密室的最后一道关卡是这道密码锁。卡伦走到它的面前,从挎包中掏
出一张小卡片。
“哦,上帝保佑,但愿这密码没有错。”
“8 ,1 ,6 ,9 ,9 少。”
卡伦试探性地化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锃亮的钢门上映出她微张的嘴和
瞪大的眼睛。“哗!”门开了。
这是卡伦第一次进入中央密室,这里一共有三台大型光盘写入机。密室的左右
两侧各放着一台KS—200 型写入机,可由各办公室直接操作,此刻它们正在工作,
大型书写器在淡蓝色的密封仓内忙碌地转动,同时发出阵阵轰鸣。密室正中是全公
司的主机终端机,其中储存着公司的各类机密文件。大型操作台上密布着各种各样
颜色不同的控制按钮,主机显示器在监视保护屏背后散发出灰蓝色的光芒。
卡伦无心观察周围的环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主操纵台前。取出一张小巧的
可擦写光盘,插入驱动器,开机,调出复印程序。
“复印档案。”
“输入有效使用密码。”
输入密码,光盘写入机开始启动。巨大的机械手臂在半空中左右摇摆着,它的
下端与主机相连,将信息写入可擦写光盘。无数奇怪的符号在屏幕上组合出一幅更
加奇怪的画面。屏幕上显示出一种武器,体积很大,不像炮也不是枪,下面有一行
标识。
“高速电磁脉冲原型 0038B—SS”
这是什么?卡伦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这不是那种威力很大的新式武器吗?但她
来不及想得更多,此刻她只想快点复制好文件,赶紧离开这儿。空旷的大厅里,只
有她一个人,她感到心里很空,很紧张,仿佛密室中的某个角落有双眼睛正注视着
她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使她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卡伦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屏幕,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
此刻,奥利亚公司的那间特殊的办公室里,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正在焦急地等
待着卡伦的消息。
他们一直密切注意着卡伦的行踪,看着她一步步走近A 站,当她站在密码锁前
面的时候,他们不免为她担心。
“希望买来的密码没有错。”
直到卡伦顺利地进入了密室,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但喘息未定,又出现了意想
不到的新情况。监视屏幕在几条亮线划过之后变成了一片雪花。
“嗨,怎么搞的,线路断了?”
“别紧张,在封闭的密室中信号是无法收发的。”
“现在怎么办?”
“只好耐心等待了。”
“耐心等待,5 分钟后保安就要换班了。刚上岗的保安要把中央密室,重新检
查一遍。到时候,他们发现卡伦在里面,就不可挽回了。”
“那你说怎么办?”
“好了,别吵了,安心等吧!”
没有人再说话,托尼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乔治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杯忘了加糖
的咖啡,大卫则坐在一旁用一根竹签子剔着那颗发黑的牙齿。屋子里一下变得很静,
但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
自从托尼第一个低头看表以来,大家都频频低头,看表成了房间里唯——一个
可以看得见的动作。
“怎么还不出来。”
“只有两分钟了,宝贝,她在干什么?”
时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祈祷而停下脚步,除了偶尔有人看一下表之外,已经没
有人再低头了,那秒针走动得实在太快了,大家都不忍再看。
“完了,她已经没时间了。我早就说过我们不该起用她,她……”
乔治话音未落,听见了大家的欢呼声。
“晦,她出来了,瞧那儿,她出来了。”
屏幕上,卡伦年轻娇美的面容又出现了,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略带倦意的得意的
微笑,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忐忑不安的焦虑。
“卡伦小姐,你干得不错。我们将继续注视着你。”
屏幕上的卡伦微微露出了笑容。正当大家皆大欢喜的时候,突然,一个庞大的
身影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西厉公司保安人员的制服。
“卡伦小姐,巴罗尔先生想见你。”
“好的,告诉他我一会儿就去。”
“不,他说现在就去,请跟我来吧。”
托尼一行人被眼前突变的情况搞得有些手忙脚乱。
“嗨,怎么回事儿?他们发现了?”
“快,赶快查一下巴罗尔的办公室在哪。”
“25层。”
卡伦从对讲机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将巴罗尔办公室的位置通知了他们。
“25层。”
和卡伦一起上在电梯里的那个高大的警卫,奇怪地看了一眼卡伦,兀自说道:
“我知道在25层。”
“哦,对不起,我只是怕您忘了。”
卡伦无可奈何地笑着解释,其实,此刻她根本无心和这个保安搭话,她在想更
重要的事。巴罗尔召见我,又这么紧急,一定是被他发现了。可这怎么可能呢?没
有人看见我走进A 站,没有人知道我的行踪啊。也许巴罗尔先生召见我,只是为了
公司的一般政务,以前不是也有过几次紧急召见商量对策的时候吗,这次大约也是
这种情况。只是因为今天自己做了这件特殊的事,所以才有些心虚。但如果他真的
发现了我所干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哦,上帝,但愿这只是一场虚惊吧!
巴罗尔坐在办公室前,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遥控器,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此刻,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早已失去了早晨那股得意之色,由于惊恐而罩上了一层灰
色,又因为愤怒而蒙上了一层红晕,那张原本就很尖长的脸此刻拉得更长了。
一想到刚才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巴罗尔的心就像被烧红的铁棍烫了一样灼痛。
怎么可能是她,为什么会是她。这些年来,巴罗尔已经习惯了事事都和她商量,习
惯了听取她的意见。她是公司的栋梁,是巴罗尔的左膀右臂。当初是巴罗尔看中了
她的才华和人品,把她从普通职员一步步培养成精通业务和管理的高级行政人员。
他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就如同部队中一名将军必须有自己的摘系部队一般,巴罗
尔把卡伦当作了自己的心腹知己,嫡传弟子。他经常对职员们夸赞卡伦办事机敏周
到,性格朴实无华,是一个事业上的好帮手。可今天,正是她,他多年来信任无疑、
委以重任的好帮手,却给他帮了一个“好忙”。一种随即而来的痛苦和对自己用人
不当的责备又一次压倒了巴罗尔。他至今仍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在明明白
白地欺骗自己。他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对她开口。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向她发过脾
气,但是,今天的事,连发脾气也无济于事了。巴罗尔心里乱得像解不开的麻团,
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他甚至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惊恐、愤怒、痛心各种复杂的感
受交织在一起,搅得巴罗尔那张五官端正的脸都有点儿变形了。
卡伦尽量将自己的心情稳定到最佳状态,敲了敲门,走进巴罗尔的办公室。
“巴罗尔光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巴罗尔一言不发,死死地盯住卡伦,似乎要透视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注视
良久,巴罗尔抬起手中的遥控器,按下了放映的按钮。
卡伦身后的电视屏幕上显示出她偷人中央密室的画面。卡伦的心忽地跌到了谷
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巴罗尔光生掌握了我所干的一切。”
在彻底的绝望之中,卡伦忽然感到一股勇气从心底升起。反正事情已经无法挽
回,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人于最绝望之时往往可以豁出一切。
卡伦已经不像刚才在电梯中那么恐惧了,无端的猜测是最能折磨人的,事情真
的确定无疑地发生时,反而能够泰然处之了。
“巴罗尔光生,我只是……”
“够了,别再骗我了。”
卡伦试图解释一下画面中的情景,巴罗尔怒不可遏且粗暴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多年来我深深信任的人,我一手培植起来的心腹,我对别人说可以信任
她,但是她却让我这样‘信任’她。看,这就是她干的好事?”
巴罗尔气得发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卡伦身后的画面。
“巴罗尔先生,我……”
“好了,不用再解释了。我们所看到的已能说明一切。现在告诉我,你在替谁
工作?”
卡伦平时一直很尊重这位精明强干,笑容可掬的上级。但是,今天他这样武断
地打断她的话,不给她任何讲话的机会,只是一味地指责她,卡伦忽然感到了同样
的气愤,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她直视着巴罗尔的眼睛,说出了一连串连自己也
想不到的话。
“我该问你这个问题才对。我们是替谁工作的,我还一直以为我们是替美国政
府工作呢!”
“别假装正经了,卡伦。你以为我们生产的是什么?是武器,杀人的东西。这
里不是慈善的红十字会!再说我们是商人,如果政府付不起我们所要的钱,我们便
无法支撑下去,新型武器的试验和生产都会搁浅。但我们必须生存,所以就得找付
得起筹码的人。”
“那就可以无原则地把它们卖给任何人吗?叛国是否也是公司策略的一部分?”
“我问你替谁工作,你还没告诉我呢?”
巴罗尔恶狠狠地走到卡伦面前,面目狰狞地扯住卡伦的外衣。忽然,他感到右
手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猛然翻起卡伦的右侧衣边。
“哦,老天!”
巴罗尔不禁惊呼了一声。正是那只银色的蝴蝶,它背面的导线被暴露无遗,与
之相连的微型监测器触到了巴罗尔的右手,它们被一古脑地扯了下来。
“说吧,这是什么?摄影机?监视器?你居然用这个。”
事已至此,卡伦决定和盘托出。
“我替联邦特工工作。他们一直在监视我,刚才你说的话,我想他们都听到了。”
此时的巴罗尔简直是气急败坏,像一头斗急了的公牛不住地喘着粗气,说话的
声音已开始变得阴深而恐怖。
“你以为这样就能令你安全吗?那你就想错了!”
巴罗尔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支手枪,乌黑的枪口对准卡伦,“咔嚓”,他打开
了保险。
“卡伦,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还那么年轻。只是你怎么能这样对
我?你记住,是你使我走投无路。”
巴罗尔的声音已不似刚才那般险恶,语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卡伦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巴罗尔的脸只是一个遥远的活动的
背景,她眼前只有那乌黑的枪口,那个黑色的山洞。恍惚间,那枪口变成了一只黑
色的大眼睛,还是那样毫无表情地、死死地注视着她。卡伦感到有一股力量在牵引
着她走进那只眼睛,那眼睛的后面有她想要的世界,走进去,走进去……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卡伦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当她再次
恢复知觉的时候,卡伦感到一阵大风迎面吹来,伴随着许多文件纸打在她的脸上。
这是在哪儿,天堂?地狱?都不像。当她的目光向前望去的时候,不禁惊恐得变了
脸色。
办公室后面的座椅上,巴罗尔斜躺在上面,嘴里含着一支左轮手枪,嘴角上的
鲜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背后的玻璃窗被打破了,巨大的气流从25层楼的高空
直灌进来,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漫天飞舞。
巴罗尔自杀了,卡伦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直到闻声赶来的保安人员和
公司职工推推搡搡地涌讲夹,卡伦才被人群撞醒了。她急忙挤出人群,趁乱逃了出
来。
卡沦走在惊慌的人群中,步子迈得很大,却不敢放开腿奔跑。头发被风吹得散
落下来,她已无暇顾及于此,一心只想快点儿离开这儿。
当卡伦走过前厅保安部的时候,服务台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保安部。等一等!拦住她!”
卡伦听到喊声,推开人群,拼命向街上冲去。
一辆密封车嘎的一声停在她面前。
“快,卡伦,快上来!”
车里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卡伦拉上车,呼啸而去。
卡伦坐在飞驰的汽车上,头脑里是一片麻木的空白。她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
整理凌乱的思绪。
不,怎么会这样呢?结果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巴罗尔死了,他说是我把他逼上
绝路的,可我并没想这么做。我只不过给联邦调查局的人帮一个小忙,我真的没有
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巴罗尔平时待我不薄,到头来却是我把他逼死了,这是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这世界怎么突然变得一片混乱。
卡伦的思想又变得模糊起来,她什么也不想了,现在她需要休息。
韦尔斯大街52号是一幢老式住宅楼,青砖灰瓦,连楼梯都是木制的,踩上去吱
吱作响。近几年,大楼内经常出入一些面色凝重的神秘人物,使附近的居民颇感奇
怪。1990年,联邦调查局将这座老楼全盘买下,作为一个特殊的接头和活动地点。
今天,在这座大楼九层的一个房间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不太和谐的谈话。
卡伦坐在旧式长方桌的尽头,头顶的吊灯映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孔。桌子的另一
头是联邦调查局的两位警官,他们正在商量怎样和卡伦进行这次谈话。
“卡伦小姐,听我说,这种情况以前也曾发生过。”高个子警官开始了他艰难
的解释。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按照你们的吩咐去做,
我只是去复制一张光盘,一切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卡伦越说越激动,禁不住将头埋在双手里抽泣起来。
“我们已经说过会有危险。”
矮个子警官脾气比较暴躁,看见卡伦这副样子,不禁有些动气。
“你们告诉我自始至终都会受到保护,可我差点儿被他们抓住。”
“小姐,这不是计划本身的问题,是因为出了特殊情况,巴罗尔自杀了。”
“这只是个借口。”
“记着,是你来找我们的。”
矮个子警官又忍不住他的火气了。
“是的,我犯了个小错误来找你们帮忙,你们要我做这件事。好了,现在我做
了,我们扯平了。”卡伦此时也非常激动。
“小姐,你帮了我们的忙。你知道如果西厉公司出售武器技术,那便是叛国。
光盘和你的证词可以让他们罪有应得,你为祖国做了件了不起的事。”高个子警官
出来打圆场。他们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唱一和,把卡伦弄得哑口无“好了,卡
伦小姐,现在我们来考虑你的安全保护问题。”
“对我的保护?什么保护?为什么?”
卡伦瞪大了惊奇的眼睛,发出了一连串疑问。
轰隆一声,一架老式电梯在大门口停住。一个高大的身影伸手拉开栅栏式梯门,
从里面走了出来,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众人面前。
“这是证人安全保护计划的法警约翰,今后由他负责你的个人安全和保护。”
“晦,你好。我是约翰,你的新身份及重新安置的情况我会慢慢告诉你。”
“喂,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哪儿也不去。”
“你的处境非常危险,他们没有向你解释吗?”
约翰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在座的联邦官员。
“是这样的,卡伦小姐,”高个子警官无可奈何地开始了他的阐述,“你的老
板在这次事件中只是个中间人,还会涉及更加危险的人物。”
“我的新身份?你要我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放弃我的一生?”
“直到审讯结束,你才会安全的。”
“你怎么知道?听着,我不会食言的,我会出庭作证,但只限于作证。现在,
我要回家了。”卡伦愤怒地离开了这个让人厌恶的房间。
“真该死,派人跟着她,否则要她出庭作证就像作白日梦了。”高个子警官将
文件袋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非常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她是个老实人,是谁让她牵涉进来的?”
约翰对于眼前的情况已经看得十分明白。
“是她自愿的,她能在公司内部自由走动。”
“你对她说这是简单的任务,等到她发现危险的时候,悔之已晚。”
“没有她我们无法起诉。”
“是的,要她冒险比要你自己冒险容易,是吗?”
约翰轻蔑地斜了一眼这些联邦官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联邦调查局的证物保管处设在总部大楼的12层上,它负责各类重大案件的证物
保管,同时也是调查局中最轻闲的一个部rJ。
索利自从进人调查局的那天起,便在证物保管处任职,经过几年的“苦熬”终
于做到了副处长的位置上。隆起的啤酒肚和被肥胖挤压出来的双下巴,充分体现着
这份养尊处优的工作的优越性。此刻,索利正和他的同事们谈论着昨晚的那场篮球
赛。
“我最喜欢公牛队的那个高中锋,打得真不错?”
“你是说那个大比尔吗?我不这么认为,看他打球,一点儿脑子都不用,只知
道用莽劲儿。”
“谁说他不用脑子啦,昨天那个关键性的进球……”
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铃突然响了。索利不耐烦地拿起听筒。
‘喂,证物保管处。“
听到对方的声音,索利胖胖的脸庞陡然变了表情,整个面目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好,行。就这样,放心吧!”
同事们仍然陶醉于他们的争论之中,没人注意到索利的表情变化。索利没有再
加人他们的争论,独自一人来到接收处。
巴蒂和芒罗今天很走运,他们今天一天的工作只是把一份证物从韦尔大街那幢
旧式大楼送到联邦调查局总部的证物保管处。真是一份好差使,不费力也不费心。
巴蒂手里提着那只装有证物的密码箱,心早已飞回了家中。今天,梅丽会做什么好
吃的呢?我想吃鱼子酱了,对,明天让她去买。芒罗则在想儿子5 岁生日该送什么
礼物,是送玩具呢,还是带他外出度假?哎,这事儿可真伤脑筋,比工作还累。
各自想着心事,两人已来到联邦调查局的大楼前。乘电梯到12层。刚下电梯就
看见索利正等在接收窗口前。
“嗨,索利,你好!”
“芒罗,你好!又有什么好东西吗?”
“当然有,这个给你!”
索利从芒罗手中接过一个黄色的信封,另一只手为他们开了收据。
“来,拿着,你们的收条。祝你们好运,再见?”
索利拿着那个信封,走进办公室。
“晦,索利,又收到了什么好东西,是一根断指,还是一颗牙齿。你最近不是
刚掉了一颗牙吗?正好派上用场。”
“别胡闹,哈里,我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鬼东西。”
“好了,兄弟们,还有10分钟下班,我看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真的?头儿,你可真好。今天怎么大发善心了。再见,索利。”
“再见!”
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索利一个人。他赶到桌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
只光盘。打开黄色信封,取出外表看来毫无差别的证物光盘,用“狸猫”换走了
“太子”。
手脚麻利的索利干净利索的干完这一切之后,匆匆抓起电话,慌乱中碰散了堆
成小山的文件纸,索利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压低了嗓门对着话筒说道:“是我。你
的音乐已经送到了。”
第六章
卡伦开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清凉的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使她感到一种暂
时的轻松。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把它们理清楚,所以她今
天特意选择了这条宽阔而笔直的大路,就是为了松弛一下神经,同时给自己留出较
长的时间整整思想。
今天早上我私闯中央密室,复制了那张机密光盘,然后被巴罗尔先生发现了,
然后他开枪自杀了,然后我逃跑,联邦特工说要保护我,还有一个叫约翰的人。
这一天来发生的诸多事情,一幕一幕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卡伦的脑海里依次闪现。
想到保护,卡伦不禁回过头去,看看是否真有人跟踪。在她的车后不远处,果然有
两道灯光隐约可见,很显然,那是联邦特工跟踪她的汽车射出的灯光。卡伦忽然感
到十分厌烦,刚刚有些转机的心情又被他们搅乱了。她故意将车子加大到最高速度,
想趁着黑暗甩掉他们。曾经一度,已经看不到那两道光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它
们又从背后鬼眼一般地冒出来。精疲力尽的卡伦已无力再和他们纠缠,任由他们在
后面紧随而来。
卡伦的家在米南大街上,街道两边种满了半人多高的常青灌木,灌木丛的前面
是一片宽敞的草坪,草坪的尽头才是卡伦的房子。
卡伦把车开到草坪边上,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着的月亮,很圆很亮,没有云彩。
今晚不会下雨的,卡伦决定不把车开进车库就停在草坪边上。她环视了一下四周,
发现街边一道灌木丛后,两道汽车灯光正在逐渐黯淡熄灭。卡伦对着夜空深深地呼
出一口气,迈上台阶,打开门锁,走进屋内。
一进门她就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把挎包扔在桌子上,将自己整个身体摔进沙发
里,她今天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从沙发中弹了起来,抓起挎包奔向她的宏基电脑。卡
伦这时才想起,自己早上出于女人的细心和职业的习惯,多复制了一份光盘,现在
要看看那上面到底有什么机密,给自己带了这烧身大火以至杀身之祸。
留着一头长发的年轻人马尔斯是最近才调人西厉公司的新人,由于他高超的技
术水平而深得巴罗尔先生赏识,现在已由他专门负责公司电脑的防盗安全保护系统。
马尔斯设计的程序,能够严格监视任何一台终端机的活动,令所有企图从中捞些小
便宜的公司职员望而生畏。
今天晚上是他值班,休整了一个白天,此刻他正精神抖擞地坐在电脑屏幕前,
监视着它的一举一动。一切正常,时光流逝得很慢,马尔斯一次又一次地低下头看
着腕上手表的秒针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爬行着。他甚至希望出现一点儿小小的问题,
不要太大,然后再由他果断地处理好,既能显示他的办事能力,又能打发掉无聊的
时光。但是眼前的电脑却并不了解他的心思,还是安静得像一张处女的脸。
哎,机器总归是机器,它们永远不会有人的感情,也永远无法体会这种感‘惰,
尽管它们有些时候比人要聪明。马尔斯不无怨恨地看着眼前这台冷血的机器。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异常现象,示警器的红灯频频闪亮。马尔斯赶忙凑过身子,
眼睛紧紧注视着屏幕。有人在公司外部使用机密光盘!这一惊非同小可!光盘是在
公司以外使用的,这说明有人盗窃了公司机密。如果他(她)继续使用下去,我一
定能查出他(她)在哪儿。马尔斯感到一阵挑战的兴奋,双手击键,投入了紧张的
追踪工作。然而,正当他干得起劲的时候,一切信息均消失了,那个陌生人停止了
操作,马尔斯失望地靠在椅背上。虽然没有查出他(她)是谁,但这个情况必须向
摩赫先生汇报。马尔斯抓起了电话。
“请摩赫先生马上来,有急事!”
卡伦坐在自家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一连串天书一样的符号不停地闪动,焦急
而烦躁,这到底是些什么鬼东西?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显示更让她气愤之极。
“只限在指定系统中使用。”
“该死的。”
卡伦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关掉了那台愚笨的电脑。她在屋子里来回踱
着步,想不清楚光盘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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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此刻骤然响了起来,空荡荡的客厅里。这声音听起来着实有些刺耳。卡伦
也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向放电话的矮茶几走过去。
“喂,哪位?”
“卡伦,是我。我听说关于巴罗尔的事了,你没事吧?”
是阿尔玛打来的电话,她是卡伦中学时最要好的女同学,现在是《华盛顿光导
报》的记者,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今天阿尔玛从新闻中看到有关西厉公司的
报道,赶忙给卡伦打来了电话。
“我没事,我只是太蠢了,那么轻易就相信他们。”
“联邦特工都是些笨蛋,他们只会躲在背后,使用各种小伎俩,让别人替他们
去冒险。”
“他们跟踪我回家,现在正在外面监视。”
卡伦挑开窗帘的一角,掩藏在灌木丛边的联邦特工的汽车轮廓隐约可见。
“把你知道的情况对我说,让我来报道,在报上把西厉的事大肆披露。”
“在电话里说也许不安全,可能他们正在监听,我再和你联系吧。”
“等一下,卡伦,你有复制光盘吗?它可以保障你的安全。如果你把此事公开,
他们便不敢碰你。喂,卡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再也听不到卡伦的声音,一片沉寂。
卡伦此刻正握着听筒,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她听到楼上有响动,砰的一声仿佛
撞倒了什么东西。楼上有人,是联邦调查局?还是西厉公司的人。卡伦来不及多想,
匆忙地对阿尔玛说了一句:“我要挂断了。”
扔下手中的电话,卡伦一步步走向楼梯口,路过桌边的时候,顺手拿起一柄灯
座,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楼上的声音消失了,整所房子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异乎寻常的宁静让卡伦的心
更加难以平静,举着灯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身体弯成了弓形,准备随时迎接一触
即发的紧急状太突然,楼梯上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卡伦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武
器”,待她定睛一看,不禁重重地垂下了双臂,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地瘫坐到沙发
里,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
“嗨,宝贝儿,你好吗?”
身影转到卡伦面前,以极其亲热的口吻和卡伦打招呼,他是卡伦以前的男友达
路,他们最近分手了。卡伦刚才被他吓得不轻,现在看到他那副的样子,气更是不
打一处来。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等你,你好吗?”
“你私自闯进我的家,还藏在楼上吓唬我!”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达路,我再说一遍,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一切都结束了。”
卡伦边说边走进厨房,她现在需要一杯冰水或是一杯酒。达路紧随其后也走进
了厨房。
“别这样,卡伦,你这样说不觉得伤心吗?”
“我曾经伤心过,但现在不了,他们的争吵在安静的大房子里无休止地进行着。
屋外,街道灌木丛边的汽车里,两名联邦特工正在密切注视着屋内的情况。今
天值班的两位警官是两张生面孔,一个留着满脸的络腮胡须,另一个则长着一头黄
而卷曲的头发。黑暗中,两颗红色的星星在车窗里明明灭灭,他们一人嘴里叼着一
根烟,静静地观看着卡伦和达路的精彩表演。
“喂,大胡子,你和老婆吵架吗?”
“吵,怎么不吵,简直打得不可开交。不过,我现在可真有点儿想她,她是个
好女人。”
大胡子的目光从卡伦和达路身上移开了,他看见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你呢,卷毛?有女朋友吗?”
“有。我们可从来不吵架,她很乖,像只小羊羔,也许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两个人都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大胡子依然盯着他的月亮,一朵黑云飘了过来,
将月亮遮住了。一双黑手从背后伸过来扳住了大胡子的头,同时一把匕首割断了他
的喉管,他的眼前将是一片永远的黑暗。卷毛没来得及和大胡子说再见,也匆匆
“睡”去了,永远不会再醒。
屋外,几个游移的黑影互相打着手势,一步步向卡伦的家逼近,他们在离屋子
最近的一道灌木丛后停了下来。一个大个子将一架体积和重型机关枪相仿的大家伙
架在葱郁的灌木丛上,它看上去像一支大型步枪,但设计远比步枪要复杂得多。庞
大的枪身中隐藏着复杂填密的设计系统,突出的枪筒细且长,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枪筒上安装的跟踪探测仪多少起到了一些平衡作用。真是一种奇怪的武器,恐怕连
武器专家也认不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武器。
这就是西厉公司武器研究小组的最新成果——电磁脉冲激光器。
激光,自它被发现以来,一直以亮度高、方向性强等特点被认为是制造武器的
首选材料。但由于激光的功率太小,所以激光武器的研制工作进展缓慢。
电磁脉冲是指核爆炸产生的强脉冲射线和周围物质相互作用产生的向外辐射的
瞬时电磁场。19世纪,科学家们发现在磁场中运动的载流导体会受到电磁力(即洛
伦兹力)的作用,利用这种力可以使物体加速。1917年,一位法国发明者首光提出
利用强磁场发射有翼炮弹的设想。1970年前后,澳大利亚的科学家第一次把3 克重
的塑料弹丸加速到每秒5900米的速度,为电磁武器技术的发展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
1983年,美国国防部把电磁武器技术的研究列入SDI 计划,此后,这一技术得到迅
速发展。
西厉公司研制的此类电磁脉冲激光器综合了两类武器系统的优点,成为目前世
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设备。
电磁脉冲激光器主要由三部分组成:脉冲能源箱、反应加速装置和跟踪探测仪。
脉冲能源箱内装载着核爆炸所需的基础燃料,红色液晶显示器标示着能源箱内
的储备情况。只要燃料准备充足,此种激光器不受能源的限制,较适于野外应用。
反应加速器是电磁脉冲激光器的主体部分。核反应堆爆炸时产生强烈的电磁场,
电子束在洛伦兹力的作用下被加速,它通过装满混合气体的钢管,被激发的激光以
近乎光速的速度从蓝宝石输出窗输出,大大提高了激光的功率,使之成为杀伤力极
强的致命武器。
由于激光器是基于热力学原理,要求作用在目标要害部位上的光斑,在目标未
被摧毁之前能够紧紧“锁定”在既定位置上,所以必须对目标进行精密跟踪。因此,
一个先进的跟踪探测装置是整个系统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西厉公司这种激光器
的跟踪探测装置由夜视仪、X 射线扫描器和微电脑分析仪三部分组成。主动式红外
夜视仪利用红外线,借助光电转换器将物体成像;X 射线对人的身体进行穿透性扫
描,再将信息传递给微电脑处理器,由它统一处理信息。通过安装在枪筒上的瞄准
窗口可以透视出人的内脏及骨胳,微电脑处理器会发出扫描信息,确定目标,锁定
目标。
由于燃料和冷却等一系列问题,电磁脉冲激光器的体积一般都比较庞大,比索
今天使用的这种激光器可算是体积最小的一类了。
大个子比索今晚异常兴奋。平素只是在教练场上玩弄过这种武器,虽然已经见
识过它射穿钢板,熔化钢筋的巨大威力,但它打在人的身体上会是什么感觉,比索
还没有见识过。今晚可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他把那个大家伙搬上灌木丛,心里不免暗暗咒骂那些设计师,为什么不把它设
计得轻便一些,这些纸上谈兵的呆子!埋怨归埋怨,比索对它的巨大兴趣丝毫未减。
他习惯性地伸手到腰间去取子弹,没摸着。仔细一想,不禁哑然失笑。这种枪是不
需要子弹的,它用的是燃料。比索将能源箱的储备显示器打开,红色液晶显示屏提
示燃料已加满。
“嘿,这玩意可真不赖!”
比索边想边把沉重的枪托支在肩上,眼睛凑到夜砚瞄准镜上。绿色镜面里平行
垂直交叉的数轴上刻画着无数细小的刻度,卡伦的一举一动被浓缩到镜面的中央。
她在说话,她在屋内走动,她站住了。瞄准镜里,卡伦变成了一具骷髅,她全身的
骨胳及内脏毕露无遗,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她喝了一杯水,水流顺着食道倾泻
而下,比索在瞄准镜后,把这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卡伦透明的胸腔里,一个桃形
的物体有节奏地跳动着。瞄准镜里,微电脑分析仪控制下的光标正在搜寻目标。“
“找到了,瞄准。”
红色光斑停在桃形物上,锁定不动了。
那是卡伦的心脏!
比索的手指在扳机上弯成了半圆形。
突然,远处呼啸着驶来一辆吉普车。比索被这声音惊醒了,松开手指,回头望
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手里拿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走上卡伦家的台阶。
屋内,达路仍和卡伦纠缠不清。忽然,门铃响了。
“嗨,我们来看看是谁来了?我知道你平时已和别人来往,别再骗我了。”
“达路,别这样!‘”
达路不去理睬卡伦,眉飞色舞地径自跑去开门。
门开了,迎接他的是一串色彩丰富的气球。
“哦,看看这是什么,还有卡呢?”‘卡伦认出了约翰,还未来得及说话,
“唰”一道绿色的电光穿过花团锦簇的气球击中了对面的墙壁,墙上顿时出现了一
个巨大的黑洞。
“快趴下!”
约翰大喊一声,窜上一步,将卡伦推倒在地,自己也扑到地上。
达路只顾读卡,还未反应过来,又一道电光射来,巨大的气流将他击出数米远,
像耶稣受难一样被重重地钉在墙上,钢筋水泥的墙壁发出轰然巨响。
伏在地上的卡伦,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约翰机警地拉起卡伦赶快跑。
“糟了,快走!低下头,跟我来!”
两个人在屋内匍匐前进,电光在他们前后左右上下移动,虽然它看起来像小时
候过节燃放的烟花,但这却是致命的死亡之花。
卡伦和约翰的行踪在比索的瞄准镜内被一览无余,无论他们逃到哪,瞄准器都
能准确地找到他们的位置。也许因为枪太重了,比索扣动扳机的时候总是失之毫厘,
因而每次总让他们虎口逃生。
约翰一边拉着卡伦在屋子里躲闪,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对策。
“总这样逃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必须挡住他的视线才行。”
一道电光又从头顶飞过,他们慌不择路地逃进厨房。跑得太快,约翰一头撞在
了冰箱上。“冰箱!”来不及细想,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它推倒,拉着卡伦缩成一
团,躲在后面。
疯狂地射击顿时停止了,一个绿色的光斑在冰箱周围晃来晃去,从他们头顶滑
过时,两个人本能地把头垂得更低。疯狂的杀人魔王仿佛一下子被人剜掉了双眼,
失去了刚才的威风。
比索的瞄准镜里,目标突然消失了。他把整所房子搜寻了数逾,除了一些凌乱
的家具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见他们了,没法瞄准。”
“看我的!”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从灌木丛中抽出一架粗壮的发射器,装入炮弹,发射。
划着黑色的弧线,夹带着一股凌厉的寒风,一个酷似橄榄球的黑色椭圆形球体
破窗而入,呼地一声落在地面上,粘在地上一般,椭圆形的黑色物体像不倒翁一样
左右摇摆地直立着。这又是什么怪物?
约翰从冰箱后面探出半个头,恰巧看见这个怪东西落在地上,这是什么东西?
正凝神间,那怪物开始行动了。
一声巨响,“不倒翁”自行爆炸了。巨大的气流把它的上半部身体直推向空中,
半个椭圆球体呼啸着撞在天花板上。第二次爆炸又开始了,无数钢钉如天女散花一
般,以强劲的初速度射向四面八方,如同下了一阵钉子雨,房间的每个角落,墙壁
上、沙发上、地毯上遍布亮晶晶的水泥钢钉。
约翰一看势头不妙,不容多想,急忙抽回身,拉开冰箱门,立刻和卡伦钻到下
面。钢钉雨点般铺天盖地打下来。嗖的一声,一颗钢钉射中了约翰撑着冰箱门的手,
尖利的长钉穿透他的手掌,把他的手和冰箱门紧紧地钉在了一起,鲜血沿着他的手
背慢慢浸出来。
“上帝啊,你受难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
约翰疼得想到了上帝,但此刻他最担心的还是这只手,它和冰箱钉在一起,可
怎么脱身呢?顾不了那么多了,必须走,必须带卡伦走。
约翰站起身,用另一只手按住冰箱门,被钉住的右手沿着钢钉缓慢地向上移动,
所经之处,锃亮的钢钉被染成了红色。他感到身体有一支钢钻在吞噬他的心,伤手
每向上移动一厘米,痛楚就向他的内心侵人一厘米。突然,一阵更加强烈的剧痛通
遍全身,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低头望去,一根青色的筋络被钉子螺旋型的边缘卡住
了,能清楚地看到它在突突地跳动。他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咬紧牙猛地一抬手,挣
断了它的束缚,挣脱了钢钉的羁绊。
约翰托着伤手,拉着卡伦走进了厨房的操作间。这里再没有什么可以抵挡神秘
武器的射击了,什么也没有。约翰环顾四周,近乎绝望地这么想。突然,他发现了
煤气灶,又找到一线生机。他抬起左手拔下煤气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管子里喷射
出来。
“你在干什么?”
躲在一旁的卡伦不明白他为什么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点燃导火线。”
约翰快速而简洁地回答,又用手拧开了电烤箱的定时器,将指针调到适当位置,
把煤气管对准定时器。
“来,跟我来。”
约翰和卡伦躲在厨房靠近门边的角落里。
门外,刀疤脸正在向比索炫耀他的武器。
“看,还是我的‘满天星’威力大吧,里面没动静了,他们大概已经被钉在地
上了。”
“那得看看才知道。”
比索不服气,领着他的手下一步步向大屋逼近。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闪到门边,听听里面没有动静,猛然踢开大门,跃进门内,
兵分两路,端着枪,弓着背,仔细搜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时不时地突然调转枪口
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警惕地察看着。
比索从后门进人屋内,费力地抬着他的神秘武器,他一定要让刀疤脸见识见识
它的威力。凌乱的大屋子里空无一人,他们跑到哪儿去了呢?突然,比索听到大厅
里有响动,急忙转过身,顺势将枪架在肩上,随时准备瞄准发射。对方似乎也听到
了比索的声音,忽然停滞不前了,屋子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彼此对峙了好一会儿,
比索终于沉不住气了,一点儿一点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对方的声音也响
起来了,同样小心谨慎,同样试探犹疑。咔嚓咔嚓,细碎地踩在布满地面的碎玻璃
上的特殊的脚步声,一点儿一点儿移近I 。
倏然,几条黑线划过,三支乌黑的枪口互相对准了对方,三条身影同时出现在
客厅里。一片黑暗,一片静默,没有枪声,甚至没有呼吸的声音。三支枪又同时垂
下了。
“比索,你吓坏我们了。”
“是你们吓倒了我!”
正当三人同时呼出一口长气,互相埋怨的时候,厨房里电烤箱的定时器启动了,
僻僻啪啪打闪出无数的小火花,弥漫于整座房子的煤气像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终
于找到了冲出樊笼的途径,不顾一切地爆发了。
比索和他的同伙看到迸射的火花,同时感到情势不妙,但没等这种感觉继续下
去,厨房爆炸了!他们再也不会有感觉了。
约翰和卡伦从厨房的后门跑了出来,爆炸的气浪将他们推出数米远,背后是一
片火海。在不断升腾的火球中,卡伦的家化为乌有。
约翰拉着卡伦冲上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刀疤险从灌木丛中跑出来,对着他们举
枪射击。
“低下头,卡伦?”
约翰拼命扭转方向盘,车子几乎横在马路上,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尖利刺
耳的声响,车子搅起一阵浓重的尘土,挡住了刀疤脸的视线。
卡伦坐在车内,紧张地不住回头张望。一双手时而抓住车窗,时而停在半空中,
无所适从。几次欲张口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约翰用一只手驾着车,面色平静
地说道:“检查一下你是否受伤了。”
卡伦慌乱地扫视了一下全身,没有血迹也没有疼痛,此刻就算真的受伤她也感
觉不到痛。
“我想没有。他们会跟踪我们吗?”
“冷静,冷静一点儿。你会没事的。”
“不,我有事。他们想杀我!达路死了!”
卡伦说到此,不禁想到达路死时的恐怖景象。他被击抛到墙壁上,在上面留下
一个巨大的人形,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达路死了,就在刚才,就在她眼前。卡伦
眼里充满了泪水。而他们要杀的是我,想到这一点,她的眼里又多了一层恐惧。
“卡伦,可是你活着,我会让你安全地活着。”
听到这句话,卡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会儿,她真正体会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想起联邦调查局那名警官提到的,今后将由约翰负责她的安全保护问题。卡伦注视
着他的脸,心中不知是一种什么感受。她突然发现约翰用一只手开着车,而另一只
则放在腿卜,还不住地淌着鲜血。她这才想起约翰从钢钉中抽出手的情节,不禁皱
紧了眉头,替他感到疼痛。
“你的手受伤了。”
约翰经她提醒,才感到右手阵阵剧痛。
“你座位下面有急救箱,帮我一下。”
卡伦从座椅下取出药箱,小心地替约翰包扎卜“你今天看到他们使用的那种武
器吗?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是你们公司研制生产的,对吗?”
“那是电磁脉冲激光器,一种根本不该存在的武器。”
“电磁枪。”
“是的。它不用火药,不用传统的子弹,核爆炸产生的能量使它能以近乎光速
的速度发射。”
“海军多年来尝试研制。但它体积庞大,听说最细小的是装在战舰上的。”
“西厉有一个魔鬼武器研制小组,他们无所不能。公司曾受委托制造体积更小
的电磁枪,它将是世界上火力最强的攻击步枪。他们收取数百万美元后,还是说枪
不能变细。”
“我看那武器倒很真实,也许西厉找到了出价更高的人。”
“国防部、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甚至你们联邦调查局,他们之间关系密
切,彼此友好。”
“你仍然想令他们定罪吗?卡伦?”
“是的。”
“那么好吧。在审讯之前我会把你藏起来,我的上司以及”证人安全保护计划
“的人都不会知道你在哪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能这样做吗?”
“调查局明知道你去只是白白送死,还是不肯放过你。”
“是我自己太笨了。”
“不,你只是大信任他们而已。从现在开始,信任我吧。”
卡伦望着约翰充满挚诚的眼睛,心里仍然忐忑不安。我能信任他吗?他是什么
人我一点都不了解。但他舍生忘死救护自己,还因此负了伤,我没理由不相信他。
他虽然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但此刻除了约翰之外,她还能依靠谁呢?卡伦将目光从
约翰的脸上转向前方,透过前视窗,公路在眼前飞逝而过,平坦,笔直。卡伦不知
道自己今后的路还会如此平坦开阔吗?
第七章
摩赫今天简直忙得焦头烂额,西厉公司自成立以来,还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
总裁自杀,这无异于在公司内部和商界、企业界投下了一枚“胖子”原子弹,其影
响之大真是不可估量。
今天一早,当他听说巴罗尔自杀的消息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与警方交涉
处理此事,也不是命令保安部立即追缉那名女职员,而是马上给A 先生打电话,必
须立刻让A 先生了解情况,他会处理一切问题的。
“先生吗?我是摩赫。”
“这电话线是安全的,你说吧。”
“西厉出事了,今天早晨一名女职员闯入中央密室盗走了光盘。她身上还装有
监测装置,说是为联邦调查局工作的。巴罗尔被她逼得走投无路饮弹自杀了。”
“巴罗尔自杀了?”
“是的。”
摩赫从声音中听出,这位平素以沉稳冷血著称的A 先生,今天不免有些惊慌。
“好了,我知道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片刻之间,他又恢复了常态。
“是的,我明白。”
摩赫召集他的得力干将,向他们交待了任务,特意指出要小心行事。可惜,他
的干将们根本就没估计到事情会如此复杂……
对于巴罗尔的死,摩赫倒并不感到十分难过,甚至有点儿暗自庆幸。摩赫在西
厉公司已经工作了20多年,算起来比巴罗尔的加盟时间要长得多。巴罗尔没来西厉
之前,史密斯先生对摩赫一直非常赏识。再过几年,史密斯先生就要退休了,那总
裁的宝座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摩赫手中。但自从巴罗尔加人西厉之后,摩赫的位置
便发发可危了。摩赫深深地感到了这种危机,但却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史密斯先
生明确表示要巴罗尔接他的班,摩赫才觉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要和巴罗尔一决
高下。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巴罗尔之所以能够青云直上,并不仅仅因为他的才
学和胆识,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和一位有背景的A 先生关系非同一般。摩赫
不是一介粗汉,他的心计绝不亚于巴罗尔。由于这个发现,使他改变了计划。他开
始亲近巴罗尔,表面看去,两人的关系简直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巴罗尔渐渐失
去了对摩赫的戒心,将他引见给A 先生。于是,摩赫便有机会单独和A 先生接触,
替A 先生做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摩赫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取得A 先生的信任,
最终取代巴罗尔的位置。今天,巴罗尔突然自杀身亡了,摩赫甚至有点儿失去目标
的遗憾,但兴奋和庆幸还是占据了他的大多数思想。
从早上开始,他就显出一副极其悲伤的样子,忙里忙外地处理巴罗尔一事。当
他走进巴罗尔办公室,看到他含着枪,垂着双手,仰面躺在靠背椅上的样子,心里
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
摩赫处理了一整天关于巴罗尔的事,保护现场,与警方交涉,最难缠的还是那
些记者,围住你问个没完没了,还总提些敏感性极强的问题,应付他们这些人可真
让摩赫大伤脑筋。
现在,坐在豪华加长轿车的后座卜摩赫扭开了音乐开关,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
今天,他应该高兴才对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摩赫紧张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放松
下来,电话铃又响了。
“摩赫光生,我是马尔斯,有人在公司系统外使用光盘。”
这一惊又是非同小可,这说明那女职员还有一张复制的光盘,而且她还活着。
摩赫无心再听音乐,赶忙给A 先生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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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摩赫,又出问题了。”
“说吧!”
“那个女职员还没死,而且情况更糟,她手里还有一份复制的光盘,她想在系
统外使用光盘,被我们发现了。”
“摩赫,你知道我取回那张光盘要冒多大危险!”
A 先生今天少有地发了脾气,态度严厉,不容驳斥。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还有一件事,刚才我查了她的电话记录,
她和一个叫阿尔玛的女人通过电话。”
“谁是阿尔玛?”
“她是《华盛顿先导报》的记者。”
“哦,真该死,你既然明白该怎么做,那就动手吧,不惜一切代价。”
“是!”
摩赫放下电话,心里不停地诅咒卡伦,这个该死的女人,惹出这么多麻烦,都
要我—一去收拾。
摩赫无可奈何地抓起听筒召集他的手下。
拉尔夫花园坐落在布鲁斯镇郊外的旷野上。布鲁斯镇的郊外除了那一条柏油路
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工发展的痕迹之外,一切都处于最古朴的自然状态。道路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旷野,土地在这里展现着最原始的神秘本色。靠近镇子的
大部分地区都已被开发商买断:只有远离镇中心的一小部分郊区还保持着它们的本
来面目。拉尔夫花园别墅就建筑在这儿。
澄蓝的夜色中,拉尔夫别墅的仿古形尖顶直插入云霄,像一柄利剑将天空斩成
两半。别墅前的花园已经荒芜,残存的玻璃树与杂草一同疯长,在夜风的掀动下,
像一群趁着夜色跑出来狂欢的妖魔鬼怪,肆无忌惮地扭动着肢体。徒然给别墅增添
了一份荒凉与恐怖的气氛。
约翰和卡伦驱车来到别墅前,望着满目疮痍的花园,约翰不禁感到一阵苍凉。
“这是我叔叔的花园,小时候我常到这儿来玩。夏天花园里开满了鲜花,压得
花枝都抬不起头。葱郁的绿叶在风中舞动,像夏威夷穿草皮裙的舞娘,漂亮极了。
前几年叔叔去世了,他没有儿女,花园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卡伦静静地倾听着鞭的谈话,一言不发。约翰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这几方圆几公里之内,不再有别的邻居。托尔夫叔叔喜欢安静,所以他选择
了这儿,无城市喧闹之声乱耳,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大自然的清静。后来,他死了,
空落落的大房子没人再住。再后来,听说有几个流氓来捣乱,在屋里碰到了鬼。以
后,就更没人敢接近它了。所以,我今天才带你来这个地方,放心吧,这里绝对安
全。”
卡伦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应付的笑容,这儿对人来说安全,那么鬼呢?她从小
听兄弟姐妹讲鬼的故事总是被吓得尖叫起来。但现在看起来,人比鬼更让人感到可
怕。
约翰和卡伦走近鬼气森森的老屋,推开吱哑作响的沉重的大门,弥漫的灰尘夹
杂着浓浓的霉味扑面而来,就缺上下翻飞的黑蝙蝠了。卡伦心中暗想,眼前浮现出
各种电影里的恐怖镜头。她紧紧跟在约翰身后,不敢远离半步。
冰冷的壁炉前散乱地堆放着一堆于柴,黑暗中,酷似一个仰卧的人形。约翰用
打火机逐一将于柴点燃,扔进壁炉里。红黄色的火焰在炉灶内散发出和暖的光芒,
驱散了屋内的寒气。如此美妙的夜晚,温柔的炉火,鬼魂也醉了。
然而此刻围坐在壁炉前的两个年轻人却没有鬼魂那般轻松潇洒,在人的世界里,
他们需要实际和清醒。
“卡伦,把你的身份证、驾驶照、信用卡等等一切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都给我。”
卡伦从衣兜里掏出了所有的身份证明,交到约翰手中。约翰把它们一张一张扔
进熊熊燃烧的炉火里。
望着大火中渐渐消逝的证件,卡伦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拿走了。从此,她
将不再是卡伦·李,从此,她将割断与这世界的原有的联系,从此,她将远走天涯、
隐姓埋名,过起修道士的隐居生活。今后她会做什么呢?她已经熟悉了西厉的一切
工作,在那儿她如鱼得水,她以为她的事业会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但现在看来那
仅仅是以为而已,事实是她不仅失去了事业,而且还必须抛弃她所拥有的一切。她
的家庭,她的朋友,她活动于其中的属于她的社会圈子。想到家,一阵无法抑制的
强烈的痛苦占据了卡伦整个身心。妈妈去世很早,卡伦是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的。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父亲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前年她忽然收到父亲中风瘫痪的
消息,急忙赶回家中。望着轮椅上鬓发斑白的老父亲,卡伦曾暗暗发誓:将来工作
稳定了要接父亲米颐养大年。于是,这些年她发奋努力,就是因为心中暗存着这个
愿望。可是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她甚至不能再回去看望父亲,她与这世界的
联系中断了。不能去看父亲,让他一个人孤独地度过晚年,我是个多么不孝的女儿
啊。爸爸,你能原谅我吗?眼泪顺着卡伦的脸颊滑落下来。
“卡伦!”
约翰轻声呼唤着卡伦,体谅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轻柔的动作与刚才矫捷
勇猛的硬汉判若两人。
“对不起,我只是……”
“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
“这些都是我的身份证明,火中烧化的是它们也是我。”
“不,那只是一堆塑料胶片和几组号码。真正的你在这儿,谁也无法拿走。”
‘“事情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谁也无法控制。”
“我们不能限制它的发生,但我们可以掌握未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未来,未来的我将是一个新人,对吗?”
‘名宇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你还是真实的你。“”’不,不再是了。我将没有
朋友,没有家,失去我曾经拥有的一切。为了活着,我必须放弃原来的我,而将来
不会再有我了。“
“这就是生活,为了生活,有时候我们必须放弃某些东西。就像一艘超载快要
沉没的船,必须扔下一些东西才能继续起航。我们必须学会放弃。”
“我拥有了新身份就安全了吗?他们会想方设法来找我的。”
“我会阻止他们。”
EJ伦疲倦地从壁炉旁站J “起来,约翰突然感到眼前白光一闪。原来是卡伦脖
子上挂的项坠,在起身时被炉火反射到约翰的眼睛里。
“把那个也给我。”
“什么,我都给你了。”
“你的项坠,那个白色的项坠。”
卡伦从脖子上取下她的项链,抚摸着那个银白色的圣·乔治章。
“是圣·乔治章。小时候,有一次我去湖边游泳,看见了一只奇怪的长着脚的
精灵,妈妈就给我戴上了这个。”
“它保护你?”
“是的。自从那以后,每次发生什么大事,我都会梦见那个精灵,它长着一双
美丽的大眼睛,经常久久地注视着我。早晨醒来,我就求助于圣·乔治,但它不是
每次都能保护我,这次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又梦见它了。”
“是的,就在昨天晚上,我偷闯密室的前一天晚上,它眨着一双大眼睛,毫无
表情地看了我一夜。我至今也忘不掉那眼神。麻木、无奈、茫然,还有点儿不知所
措。”
“好了,卡伦,忘掉它们吧,忘掉发生的一切。现在由我来保护你。”
“谢谢你!”
“睡一会儿吧,明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好的,晚安!”
卡伦拥着一床毛毯躺在沙发上,泛黄的天花板像一幅暴晒于阳光下的老画,褶
皱的纹路更加点染出它的朴拙与凝远。好细的花纹啊,一根一根,细得像睫毛,睫
毛下面是什么,再近一点儿,哦,那双眼睛……
狄克驾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该回家了,为了那个该死的托马斯,他已经连续几
个星期没有回家了,玛丽安一定又在家里拿孩子们出气了。哦,我可怜的宝贝儿!
但是此刻,狄克的心情并不轻松,或者说他感到更多的不是轻松而是失落,一
种终极目标实现后的空落。狄克喜欢工作,喜欢陶醉于工作的挑战之中。接到一个
具体的任务,你就成了主宰,不必再听那些官僚上级的唠唠叨叨。你可以坐下来细
细地构思,然后制订出一个缜密的计划,接着付诸实施。这一整套程式是多么美妙,
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丝丝入扣,啊,简直妙不可言!
狄克喜欢具挑战性的任务,那样才能充分运用你的脑筋,展示你的才华。狄克
是个聪明人,工作对他来说不是一种压力,而是享受。就像一个喜欢登山的人,不
认为那是艰险的跋涉,而只欣赏登顶的喜悦和快感。狄克很少感到工作的艰难,他
深信自己的能力,总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地处理每一个任务,从没有人看到狄克
皱过眉头。因为他坚信无论多么棘手的任务,只要认真去做,总会有好结局,一切
都会过去的。悲哀的、幸福的,你期望的或是厌恶的,时间不会为谁停留,它会带
走一切,包括你我的生命。但此刻我们要活得真实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狄克对
生活和事业永远充满了信心,这种乐观豁达的态度也许正是他保持青春活力的奥秘
之一。
狄克喜欢啃硬骨头,越是别人不愿染指的麻烦事他越是愿意来凑热闹。每次接
受一项难度系数极高的任务,狄克总会感到蔓延至全身每个细胞的兴奋。无论是他
刚刚完成一个任务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还是为了蹲守监视而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他都会抖擞精神,马上投人工作。工作对他来说是一剂兴奋剂,无论何时何地,只
要有工作,狄克就能充满活力,信心百倍。
狄克不禁想起了刚刚完成的这项工作。托马斯这只蠢驴,居然不相信他的老大
会对他下狠手,本来他已经是进坟墓的人了,却非要从墓地里爬出来再死一回才甘
心。狄克此次可谓仁至义尽,连墓碑都替他选好了,亲眼看着“他”人地,简直天
衣无缝,可这家伙放着舒心日子不过,非要惹事生非,掀风卷浪。一想到这儿,狄
克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是个不可救药的蠢驴,要不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狄克才
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这么个蠢货。
托马斯原是“城市野驴”组织的成员,一日偶然翻船,落进了联邦特工手中,
不知他们使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总之,托马斯同意指证他的顶头上司。这个组织
虽然只是民间黑社会,但近几年来发展迅速,成员不断增加,已遍布小半个美国。
它不仅贩黄贩毒,且与国际恐怖组织联手贩卖武器。不仅如此,它还借用金钱的威
力大肆收买政府要员,想尽各种方法将他们拉下水。民众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很是愤
恨,认为此虎不除,贻害四方,呼吁政府对此要有所处理。联邦特工多年来苦于没
有确凿的证据给他定罪,此次托马斯愿意出庭作证真让他们喜出望外,好梦成真。
但也许乐极生悲是人世间不变的永恒真理,派去保护托马斯的几个联邦特工都被人
以极端残忍的手段杀死在他的寓所,托马斯不知去向。
调查局不无尴尬地把这个案子交给“证人安全保护计划”,贝拿决定派狄克出
马。说老实话,在大家谈虎变色的时候,狄克却并没把“城市野驴”放在眼里。名
副其实,都是一些蠢驴。狄克了解这些街头巷战中成长起来的黑手党于将。他们打
起架来的确暴虐闪残,白刃战中也绝不怕死,但他们只是些头脑简单的、没有进化
完全的动物。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懂得珍惜生命,他们像践踏一张废纸一
样随意糟踏自己的生命。仿佛生命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格斗残杀,
为了失去生命。对于那些视生命为至宝的人来说,当然认为他们势不可挡,不敢与
他们针锋相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拼命和怕死之间的双重差距,给了这些暴
徒肆虐疯狂的机会,让他们感到自己的不可一世,而任意飞扬跋扈。狄克对他们的
个性了解得很清楚,他们原本不很高的智商在长期的打斗拼杀中几乎被磨损殆尽。
对付他们只要稍稍动些小脑筋就足够了。别看他们现在声势浩大,骨子里还是一堆
废铁,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对于这类人,狄克本不屑与之较量,这有失于他的身份
和水准。但由于这次他们闹得太出格了,又是贝拿亲自指名要他去,他只好领命执
行。杀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于自己也不是一无可取之处。
狄克毕竟是狄克,在别人看来比登天还要难的事,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好。
狄克准备利用“城市野驴”和“现代机器”历来存有的宿怨,来达到他的目的。
“城市野驴”和“现代机器”之间的积怨由来以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孩童时代
互掷砖头的往事。长大成人之后,他们各自加人了自己的组织,还经常因为地盘、
女人、收税等等小事小打小闹,从来不能和平相处。
利用这种矛盾,狄克派几个手下到“现代机器”的地盘上捣乱,自称是“城市
野驴”的成员,且出言不逊。此后,狄克又以神秘人的身份给“现代机器”发去不
署名的传真挑衅。
“好戏刚刚开始!”
“现代机器”那些愚笨的家伙当然不能容忍这种公然的侮辱,制订了大规模的
火并行动。狄克则趁他们自相残杀的时候,带人闯进了“城市野驴”的大本营,救
走了托马斯。
接下来发生的事狄克想都不愿想,但此刻它却清晰地一幕一幕闪现出来。
狄克给托马斯“安葬”在韦尔斯山公墓,重新在加州给他安排了一个零售店,
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小老板。但这个愚蠢的托马斯却胆大包天,要找他的老大解
释清楚,结果当然是自投罗网。
当狄克通过耳目得知托马斯再陷重围的消息时,简直气得浑身痉挛。但他必须
去救他,这是他的职责,由于情况紧急,狄克只能只身前往。
郊外的这所家禽养殖场在夜色中依然很容易找到,因为几公里外就能闻到它刺
鼻的、家禽特有的味道。静静的夜色里,鸡鸭鹅们都睡着了,只有两条黑影端着枪
在门前机械地走来走去。
猛然间,那黑影变成了三条,狄克加人了“游戏”。无声无息,没有挣扎和搏
斗,两条黑影悄然倒了下去,像一幕上演得不够精彩的皮影戏。剩下的黑影野猫一
般灵巧地闪进屋内。
事情进展得本来很顺利,又是那个惹人烦的托马斯在逃跑的路上发出了不该有
的声音,穷追不舍的追杀开始了。这样的场面狄克当然不是第一次经历,如果是他
一个人,应付这种场面根本不在话下。可现在身边有这样一个那么不合作的累赘,
狄克才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前面没有路了,走投无路的狄克拉着那个该死的
托马斯从六层楼上跳了下来。狄克在下落的过程中感到了一种死亡的威胁。一生就
将这样结束了吗?在这臭气熏天的家禽养殖场,为了这么个愚蠢透顶的家伙。这该
是我狄克的归宿吗?狄克感到深深的悲凉和不甘心不,我不会死的,我不能死!
狄克在最后一刻的祈祷真的感动了上帝,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
并不在天堂,似乎也不是地狱。周围是一片刺耳的嘎嘎声,他们落入了鹅群,正是
这群臭气熏天的家禽救了他的命。狄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后两只肥大的白鹅被
压成了“平面照片”。
狄克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到摔裂尾骨的巨痛,能闻到那种刺鼻的鹅群的气味。
从那以后,狄克告诫自己从此要杜绝对一种美食的青睐,那就是——烤鹅。
“嘀嘀嘀……”
轻松的手机音乐适时地响了起来。
“喂,我是狄克,哪位?”
“是我,有事要你办……”
狄克一听便知道他是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仿佛就在眼前。狄克知道他是不会
轻易找他的,除非……
“除非”的事实在听筒里应验了,当时狄克也是被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抽身已
经来不及了。不过事情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严重,一切都会过去的,狄克深信这
一点。
这只老狐狸,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他和狄克合作仅仅是利用他而已,他从未
信任过他。这一点狄克很明白,也能理解,处于他的地位,行事必须小心谨慎。这
一次,他肯定又是数管齐下,他从来不会派一个人专门去做一件事,而是派许多人
独立去做同一件事,然后评出优劣成败,以备下次的人选。狄克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他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狄克下达命令,这是狄克最不能容忍的一点。他需
要的是尊重和平等,虽然这一点儿也不过分。但狄克无可奈何,他不能与他抗衡,
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他不能。小不忍则乱大谋,狄克深深明白这一点。
放下电话,狄克又陷入了沉思,这一次不再是回忆过去的精彩,而是筹划未来
的缜密。
约翰和卡伦驱车飞驰在去往纽约的大路上。此刻约翰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典型的
东方女性的脸。昨晚当卡伦睡下之后,约翰独自一人考虑着明日的行程。去哪儿呢?
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卡伦藏起来。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突然跳出一个清晰的
想法,山口惠子,不,她现在应该叫美玲。两年前他解救的那名日本女子,现住在
纽约唐人街,她是个可靠的人选。主意已定,今早便直奔纽约而来约翰记起第一次
见到美玲时的情景。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并不美艳,眉宇间透着一股自哀自怨的无
奈。典型的东方女性,淡淡的眉毛,温和的鼻了,小巧圆厚的嘴巴。低头一笑,不
露皓齿,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让人捉摸不定。见面时,她总是未语先笑,深鞠一
躬,倒让约翰有些手足无措。这和约翰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美玲年轻时曾是一
风尘女子,不知什么原因,在国内成了山口组第二号头目的情妇,后随之一起来到
美国。约翰不能想象这样一名温顺的女子怎样在杀人成性的魔鬼身边生活。美玲长
得不十分漂亮,甚至并不年轻,但岁月却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经过了
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打打杀杀,她居然还能以如此神态面对人生,着实令人称奇。
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恬淡平静能给刽子手以安慰和宁静吧,美玲居然跟随了他十几年
之久。直到前年夏天,已届不惑之年的美玲突然主动找到调查局要指证这位老大。
也许她平静的面容背后承受了太多不平静的轧她终于无法保持缄默了,约翰不禁这
样替她想。这个沉静的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谁也摸不透,但约翰凭着第一次
见面的感觉就断定她是一个善良的、可以信赖的好女人。这一次他带卡伦来找美玲,
就是因为他信任她。
熙熙攘攘的唐人街,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大都市纽约
城里,这条古色古香的唐人街可谓是又一道风景了。
远离故土的中国人,在大洋彼岸终于抑制不住思乡之苦,同心协力建筑了这条
唐人街。并不十分宽敞的路面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这里的中国餐馆当然数
不胜数,且各地风味俱全,川菜饭馆,粤菜酒楼,比比皆是,让远在异国他乡的游
子时刻感受到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
中药是中国的瑰宝,唐人街当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经营中药及成药的药铺。美国
人很少光顾此类地方,他们永远只相信刀光剑影的外科手术,认为中药是一种愚昧
的巫术。来这里的多是些中国老人,也有笃信中医之道的日本人和东南亚人。他们
在店铺里用乡音和各种方言交谈,令行人仿佛置身于中国本土。店铺门前摆放的大
幅招牌为清一色的汉字,楷书、草书、行书、篆书应有尽有,演示着中国文化的流
变与历史。相互对峙而立的两排店铺之间,星罗棋布地横缀着大幅绸缎广告,红色
背景的馏金大字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给古老的唐人街披上一层薄薄
的轻纱。透过雨雾,悠然踱步的行人到处可见,古老的街道上氤氲着神秘的凝重。
卡伦和约翰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雨雾很快将他们的身影淹没了。
“我熟悉这个地方,很容易便能消失在人群中。”
约翰边走边向卡伦做着解释。
“我们要去的是美玲家,她现在叫美玲。她在三藩市指证出口组的二号头目,
当时由我保护她,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
卡伦一边听他介绍,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四周,不时回过头去望望身后攒动的人
群中有没有异常现象。
“卡伦,放松一点儿。在审讯前你将和美玲呆在一起,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美玲家门前。开门的正是美玲,一头微白的卷发,依然
是淡淡的眉目,淡淡的笑,几年不见,她一点儿也没变。约翰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美玲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惊疑,但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然是一脸谦和的
微笑。
“美玲,今天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但这位小姐需要特别保护,我想你会帮
我这个忙的,对吗?”
“看您说到哪儿去了,我的命也是您救回来的,帮这个忙是应该的。”
还是那个美玲,连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变,约翰感到内心如此的踏实。
“这是卡伦,这是美玲,我的老朋友。”
“你好!”
约翰将她们介绍给对方。
卡伦对于美玲的印象也很好,“温柔端庄的东方女子,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东
方女性,卡伦着实被她的沉静典雅迷住了。
正当卡伦和美玲聊天的时候,约翰则开始了他自己的工作。他从手提箱中取出
设备,这是一套先进的伪造证件的机器。特殊纸张、压塑、输入号码,这一整套程
序约翰早已谙熟于心。最后几个密码输进去了,约翰将造好的磁卡在电磁槽内划过,
程序完成。拿着这叠崭新的证件,约翰走到卡伦面前。
“你的身份证,新名字叫伊德宝。”
“你认为我是德宝?”
卡伦此刻的心情已经有了很大转变,再加上美玲煮的美味咖啡,她的紧张情绪
基本消失,她开始有心情开玩笑了。
“我不知道。你可以挑一个更有趣的名字。像德比,德什么都行。”
约翰看见卡伦少有的好心情,也附和她说了一句俏皮话。
“德宝这名字很好。”
卡伦低头打量着这张新的身份证明,又开始感到无奈和困惑。
“这张是信用卡,三A 级信用。”
“哦,信用额是多少?”
“别那么贪心这卡不能用未买东西。”
卡伦调皮地做了个失望的鬼脸。
约翰又变魔术一般从提包里掏出一堆东西,逐一递给卡伦。
“这是警报器,看见上面显示出911 ,就赶紧离开这儿。这是地图。离开后马
上到公共地带等我。市立动物园,那里是公众场所,且有六个出口。听明白了?”
“明白了,显示911 就出逃,到市立动物园。”
“还有一点一定要记住。我单独行动,如果有人说是我派来的,就用这个。”
约翰从身后抽出一支左轮手枪交到卡伦手中,卡伦吓了一跳,向后问了一下,
险些跌坐到地上。望着这支乌黑的手枪,卡伦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一支
枪。
“会用吗?扣动扳机就行了。”
卡伦木然地点点头。
为了缓和卡伦的紧张情绪,约翰径自和她聊起了无“有时候,走在人群中,你
会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孤独。和朋友聚会,酒酣人醉的时候,欢声笑语满屋,但你
却感到很孤单。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卡伦不出声地点了点头,约翰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有个搭档,我们俩关系非常好,工作的时候互相照顾,感觉很不错。
可是有一天他为了救我,被打成重伤再也起不来了。从此我不再要搭档,独来独往,
我觉得这样做事才能不受牵制。否则你在工作的时候总要想着别人,这可能分散自
己的精力,提高失败的机会。大家都觉得我很怪,我也知道这样做危险性很大,但
总感到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自己不会伤害自己。”
“你在听吗?卡伦?”
“是的,我在想你说的话。以后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吧?”
“如果一切顺利就不会了。”
“谢谢你!”
“等审讯之后再谢我吧。”
约翰不再久留,又仔细嘱咐了美玲一番,便启程了。
卡伦坐在沙发上,忽然感到一种失落。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有约翰在
身边,有他在,无论多么紧张都觉得心里踏实,现在他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感到失去了依靠。卡伦穷极无聊地顺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的新闻报道却让她在
吃一惊。
“国防部副部长丹尼,今天就西厉公司丑闻向国会发表谈话。”
“私人承造商西厉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在国防部开支的范围内,我希望早日举行
审讯,我深信西厉公司并无资金处理失当的事。谢谢主席给我这个机会。”
第八章
林顿道上的这家麦尔斯咖啡馆在本市居民中久负盛名。它的纯正的哥伦比亚咖
啡豆,布置典雅的咖啡古堡,不仅吸引着附近的居民,而且也使不少来此观光的游
客乐不思蜀。美国人对于咖啡的嗜好就像英国人离不开足球一样,是他们每日必做
的功课,在咖啡馆中喝咖啡、聊天消磨下午的时光,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
们对咖啡的偏爱与挑剔几乎没有第二个国家的公民可以相比。麦尔斯咖啡馆不仅给
人们提供品质纯正的咖啡,而且给人们一个谈话的优雅环境。悠扬的音乐环绕于宽
敞的大厅,葱宠的绿色植物缓解着人们眼部神经的疲劳。在这样的环境中聊天,谈
得投机的当然更有兴致,就连那些不十分和谐的谈话也会受这种氛围的感染,而慢
慢向着融洽的气氛转化。
约翰和狄克平日工作之余,经常喜欢来这咖啡馆坐坐,喝上一杯香浓的咖啡,
诉说各自工作的体验,谈谈执行任务中的趣人趣事,让人觉得这世界真可爱。能享
受麦尔斯咖啡真是人生一大乐事!一种平凡的、起初的快乐和满足便会萦绕着你,
让你感动。
约翰和狄克相互了解对方的内心就是在这家咖啡馆开始的。平日他们都是不顾
一切的工作狂,厮打拼杀的硬汉子,在他们的钢铁身躯里隐藏的那颗心从来没有人
能够了解。人们看到的只是他们身手矫健的外表,却从没有人想到他们也会有一颗
敏感而充满热情的心。硬汉子的心也许是世上最软弱的心。约翰和狄克都渴望别人
的理解。有时他们在这家咖啡馆不期而遇,相视一笑中彼此心照不宣,两颗孤独的
心很自然地碰到了一起。
约翰并不十分欣赏狄克的为人,但他乐于倾听他的诉说。无论他说什么,他都
静静地、默默地听着。而狄克所需要的正是一个倾听的对象,一个让他倾心诉说的
对象,一种这样恰到好处的、能给他安慰与宁静的气氛。在这些琐屑的细枝末节的
述说中,约翰看到了狄克成长的艰难历程,他很欣赏他的个性,努力进取,追求完
美的个性;他也佩服狄克的不凡身手和过人胆识。在他刚人行的时候,狄克给他提
供了不少值得借鉴的经验,有的甚至至今还令他受用不尽,他一直把狄克当作自己
的良师益友。尽管他有时候不那么尽如人意,尽管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但约翰仍然对他敬爱有加。约翰有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他受狄克的影响,但并不
完全模仿他,他有自己的一套思想和行为准则。
狄克对于约翰的熟识也是在这家咖啡馆里。自从那次偶然相遇之后,他们的关
系仿佛往前迈进了一大步。以前,狄克只是很欣赏约翰的身手和青春的活力,直到
那天他才发现他还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有时候有些事对外人说起,他们是不能
理解的,甚至跟你最亲近的人,你的妻子、儿女也不可能明白。但对约翰说起这些
事,就大不一样了。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经历,共同的需要,共同的感觉。虽然每次
交流,几乎都是狄克一人唱独角戏,约翰似乎只是一个听众,但狄克感到了莫大的
满足与心理平衡,而且,他自认为也了解约翰,认为约翰和他有许多相似之处。不
言而喻,他欣赏约翰,但同时又感到有些时候约翰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约翰和狄克来麦尔斯咖啡馆,从不相约,总是兴致所至,不期而遇。他们喜欢
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喜欢偶然相遇的惊喜。但是,今天早上,约翰突然接到狄克
的电话,要他10点钟在麦尔斯咖啡馆见面,不见不散,情况似乎十分紧急。出什么
事了呢?让一贯老谋深算的狄克如此兴师动众?
约翰不明就理,同时也不敢怠慢,驱车前往麦尔斯。约翰将车停在离麦尔斯咖
啡馆不远的地方,从这个距离观察咖啡馆恰到好处。
咖啡馆的大玻璃依然明亮耀眼,屋内喝咖啡的人并不很多,大家都怡然自得地
观赏着窗外的街景,品尝着杯中的咖啡和人生百味。咖啡馆外的那个冰淇淋摊点也
还设立在那儿,卖冰淇淋的、发了胖的中年妇女在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下不紧不慢地
做着生意,一切安详平和没有异样。约翰刚刚准备下车,忽然发现咖啡馆的拐角处,
有两张非常熟悉的面孔,这已经是第三次在这里看见他们了。不进去喝咖啡,也不
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他们在这里转来转去地于什么呢?
约翰不敢贸然行动,又坐回车里静观其变。两人在咖啡馆门前嘀嘀咕咕地交谈
了一番,又看看腕上的手表,一转身问进了咖啡馆。约翰在车里看着不禁好笑,这
些笨蛋,这么鬼鬼祟祟的,不用道中人,就算是普通公民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于
什么的。但他们是替谁干的呢?他们是狄克的人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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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和杰克今天似乎很不走运。先是早上起床晚了,接到命令要他们来监视一
个大个子。路k 超速开车又被交通警察拦住了,费尽口舌才得脱身。这些吃闲饭的
交通警察,只会没事找事。二人带着一肚子怨气赶到这家麦尔斯咖啡馆,绕着它的
外围转了三圈,仍然不见哪个大个子与众不同。无奈之下,二人商量一番,决定在
咖啡馆中静候目标,同时还可以要点儿茶点充饥。此刻,他们正坐在临窗的桌子旁,
一边喝咖啡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不知道那个高大的身影什么时
候会突然出现。
约翰在车中又等了一段时间,不再有什么异常现象,他打开车门,下车,大步
向麦尔斯咖啡馆走去。
推开咖啡馆的大门,约翰以一种漫不经心但却犀利的目光盯了汤姆和杰克一眼,
然后径直向他的老座位走过去。汤姆和杰克像遭到了电击一般,马上坐直了身体,
瞪大了眼睛,视线一直跟踪着约翰。约翰走到座位前,转过身坐下来。汤姆和杰克
立刻收敛了目光,假意向四周张望,但这一切都逃不过约翰的眼睛。
约翰坐在那里,要了一杯咖啡,细细品味。今天麦尔斯的客人出奇地少,这儿
品茗的一些熟面孔都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他们最近都太忙?正当约翰观
察环境,分析形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狄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约翰,感谢上帝,你来了。”
“你迟到了,狄克。”
“对不起,是交通问题,塞车塞得厉害。”
“狄克,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办公室之外见面,而且我们来这儿是从不相约的。”
“是的,我知道,但情况紧急,我没别的办法。”
约翰不再和他纠缠,眼睛看着前方突然问了一句:“他们是你的人?”
狄克转头望了望汤姆和杰克,他们正假装喝咖啡,视线却越过咖啡杯的上沿一
直滑向这边。狄克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明白汤姆和杰克不是约翰的对手,
但被他识破心里还是不是滋味。为了掩饰他的尴尬也为了显示他的大度,狄克对他
的两个手下挥了挥手。汤姆和杰克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回答不是不回
答也不是。今天他们俩可真是倒霉透顶。
狄克回过头,开始和约翰谈起正事。
“约翰,不管你是否喜欢这种形式,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有麻烦了。”
“出了什么事。”
“有人杀害我们的证人,过去48小时已有3 名证人被杀。”
“你的证人被杀了?”
“不,还不是,但马上就会轮到他们了。”
“他们的身份暴露了?”
“不,约翰,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不可能有人知道这3 个人的下落。”
“你是说‘证人安全保护计划’内部有奸细?”
“贝拿认为有,他也许没错。”
约翰不再说话,定定地注视着狄克,努力想看到他眼神后面的东西,但他什么
也看不到,从来没人能看透狄克的眼神。狄克此刻也在注意约翰的表情变化,看他
对这件事的反应。但他同样一无所获,约翰也不是轻易把心情刻在脸上的一般人。
在长期的激战角逐中,两个人都练就了遇事能泰然处之的基本功。两个一等一的高
手在彼此面具一样的脸孔上失去了目标。不能再对视下去了,狄克又一次打破了沉
默。
“这3 名证人都是联邦调查局重要案件的证人。三个案子均与国际恐怖组织有
联系,这是它们的共同之处。”
“其他证人也有同样特点,是吗?”
“是的。一共有6 名。你我各有一名,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所以要立即重新
安置他们。”
“那好,先安置你的证人。”
“她被捉走了,我们必须先去救她。飞机现在正在加油,我们马上启程。”
“狄克,我向来单独行动,你是知道的。”
“这一次不行,是贝拿的命令,要一起行动,还有中央情报局的人。一共二队
人马,我们是其中一队。”
约翰不能再坚持己见,贝拿要大家一起行动,贝拿认为计划内有卧底,贝拿…
…。狄克和约翰分手之后,又进行了一番周密的安排,他必须保证计划顺利进行,
天衣无缝,这是狄克一贯的风格。
温斯特郊外军事专用机场,一架巨大的军用飞机已经发动了引擎。约翰和狄克
从车中阔步走出,巨大的气浪掀起了他们的衣角。二人走上舷梯,两名中央情报局
的特工人员迎面走了下来。
“这是约翰,这是中情局的麦克和杰森警官。”
狄克将他们互相介绍给对方,约翰礼貌地和大家打招呼。
“嗨,约翰,来看看这个,你认识她吗?”
麦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约翰,一张陌生的脸孔出现在约翰眼前,他拿
着照片不解地问:“我该认识她吗?”
“她是《华盛顿先导报》的记者,在报上批露西厉的事,可能和你的证人有关。
我查过她的资料,她们中学时在一所学校读书,是好朋友。”
“有人把她杀了?”
约翰逐渐明白了事件的原委。
“是的,折磨后才下的毒手。她如果知情一定会说出来的。”
约翰将照片还给麦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舱门。
“这是充满活力的年轻小伙儿蒙罗,我们的人。这位是传奇人物古·约翰先生。”
狄克指着蒙罗替约翰介绍。蒙罗一眼看上去便知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儿。
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热情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忙前忙后地为大家介绍飞机的构造
和各种设施。显然,这次行动让他感到很兴奋,他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飞机很不错,有多少架这样的飞机?”
麦克尾随约翰一同登上了飞机,一边四处闲逛,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蒙罗。蒙罗
对每一个问题都兴致百倍,他认真地回答着。
“一共有三架,在不同的地点停放着。以便紧急安置之用,有时也会运载重犯。”
“替罪犯当司机,那感觉一定不错。”
蒙罗被这突如其来的讽刺弄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他,甚至
还做了一个顽皮的鬼脸。
“那感觉不是非常好,但是先生,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工作。”
约翰对麦克这种趾高气扬的态度感到很厌烦,不很友好地看了他一眼。麦克似
乎有些得寸进尺,径自坐到约翰身边。
“这位先生,你对照顾那些社会渣子不感到厌烦吗?”
“厌烦,但对你我算是破一次例。”
麦克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到狄克身旁,嘴里却不肯认输。
“他以为自己是谁?他凭什么那么跟我说话。”
“他以为自己是最能干的人。我个人认为他并没有错,你最好别惹他生气。”
狄克了解约翰的个性,麦克又碰了一鼻子灰。
空军新研制的这种“小旋风—8 型”军用飞机果然真名不虚传,空中的小插曲
还没有演完,约翰一行人就已经到达了预定地点,驱车赶往目的地。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山村,没有铁网护村,一棵棵高大笔直的白杨树忠诚地充当
着村子的哨兵。村子后面是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水,湖的远方一重重青山相对而立。
临近村子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树林,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树顶透射下来,犹如
倾泻而下的瀑布,在最茂盛的树冠下也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树林里,几处木屋的
檐角隐约可见,袅袅炊烟在晨曦中像一幅淡彩画,虚幻飘缈。
然而这番美景丝毫不能改变它们即将面临的命运。约翰一行人跳下车,各自检
查武器和装备。约翰扣紧他的钢制腰带扣,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斜插入鹿皮套中,又
检查了他的枪械弹药。
“过来看一下地图。”
狄克将一张地图铺在一辆汽车上,招呼大家上前研究地形。
“看好,这是船屋,这是车房,后门在这儿,前面人口在这儿。”
“麦克你往东走,蒙罗你朝西,你往北,你去南边,要小心,我今天不想中枪,
把枪的安全掣都锁好。”
“我从前面进去。”
约翰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别着急,大个子,你和我在一起。这是我的证人,她叫艾丽,是个很不错的
女人,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出来。”
狄克把艾丽的照片拿给大家看,每个人都传阅了一番。
“好了,开始行动吧。约翰,我们走这边。”
长着一络红胡子的隆巴多此刻正躺在木屋的沙发上,计算着钟点.说好他们 9
点 30 分到的,现在是 9点零三分,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自由了,
再也不用与这潮湿的土地板为伍了。要不是因为那丰厚的报酬,他才不会来这种鬼
地方受罪呢。不过总算快熬到头儿了。
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被捆住手脚的女人,隆巴多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遗憾在慢慢
地扩张。她是那么迷人,不仅有靓丽的脸蛋,而且身材也实在不赖。要不是头儿一
再嘱咐不准有半点纸漏,他一定得和她快活一下儿。现在,隆巴多的心像被一只猫
用利爪在抓搔,又痛又痒,但他必须控制自己,为了那笔丰厚的酬金。隆巴多又想
起了头儿的话。
“只是一个晚上,早晨9 点半会有人去接替你的,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是的,一个晚上挣几千块现金,真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比一整月的薪水都要
多。快了,快到时间了,马上就到了。
约翰和狄克穿过那片浓雾缭绕的白桦林,树林边停着一辆吉普车。约翰跳到吉
普车旁,车箱内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空弹夹和帆布袋,显然他们早到了。趟过横在屋
前的小河,约翰和狄克来到木屋前。
约翰飞起一脚踢开小屋厚厚的木门,一闪身跨进屋内,他端着枪,一步步向楼
梯靠近。忽然他感到背上像有一只蚂蚁在爬,凭着多年的临场经验,他知道这是对
手的目光射线在后背引起的异样感觉,而同时也必将有一支乌黑的枪口正在瞄准你
的后背。当这种感觉被传达到大脑并由大脑作出判断的同时,约翰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猛地扭转身,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的枪声,来不及感觉到
痛,就见眼前的匪徒应声倒地了。倒下去的匪徒身后露出狄克端枪的身影,约翰感
谢似的点了一下头。指指自己又指指楼梯,示意自己先上楼,狄克也微微点头表示
同意。
楼上有很多间一模一样的房间,约翰一间一间向前寻视着。他发现一个房间的
门微微半开着,不禁暗自好笑,这点小把戏简直太幼稚了。一转身,抵到墙边。猛
地飞起一脚将门踢得大开,躲在门后的人被撞挤得喊叫起来。约翰从腰间抽出匕首,
向门板狠狠刺去,匕首深深地陷人门板里,也扎进躲在门后的匪徒的心脏。约翰握
着匕首的手还未及抽回,另一匪徒端着枪从楼梯上跑了过来。约翰另一只手从腋下
拔出手枪,在对方还没有扣动扳机之前结果了他的性命。一阵疯狂地扫射又在约翰
身边炸开了花,他来不及还击,一个翻滚躲进了邻近的房间。秃头发的匪徒举着一
挺机关枪追到门边,他忽地听见一阵玻璃的破碎声,循声走进屋内,空无一人。他
以为约翰一定是跳窗逃跑了,端着枪赶到窗前张望准备再补几枪置约翰于死地。楼
下空地上并没有人,跑到哪儿去了呢?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光秃秃的头
上便挨了致命的一脚,连人带枪翻下楼去。约翰赶到窗前,看见秃顶已经被摔成了
一团分不清是人是肉的烂泥。
狄克的进攻似乎要比约翰顺利得多,他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径直摸到了
关押证人的房间门口。
“住口!”
屋内传出严厉的喝斥声。就是这间,没错。狄克砰地踢开了大门。一名匪徒正
用枪指着他的女证人,见他闯进来,先是一惊,而后说道:“你来早了!”
“不,是你迟到了!”
狄克举起枪扣动扳枪,正中匪徒的天门,他睁着一双眼睛,瞪视着前方,轰然
倒地。
狄克走上前去,抱住他的证人不住地安慰她。
“没事的,别哭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蒙罗此时正和一个大块头的匪徒纠缠在一起。正当蒙罗举枪前行的时候,这个
匪徒从背后抱住了蒙罗,两人开始近身肉搏。匪徒的个头太大,蒙罗渐渐被压在下
风,情急之中,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深深刺进匪徒的心脏,血顺着匕首从他胸前
喷涌而出,溅了蒙罗满手。蒙罗一时感到有些恍惚,这是他第一次遭遇白刃战,第
一次亲手杀人。就这么简单,顷刻之间这个大块头就奄奄一息,倒地而亡了。原来
生死之间只是一线相隔。
“砰!”清脆的枪声打断了蒙罗的思想,他捡起枪,向枪声响处跑去。
他赶到出事的房间,看见女证人躺在狄克怀里,胸前淌着血,狄克正捏住女证
人的鼻子,把嘴紧紧地贴在她的嘴上,女证人痛苦地在他怀里挣扎着。
“快去叫救护车,她不行啦!”
蒙罗仍然有些反应迟钝,原地未动,他不明白是谁打伤了女证人。
“快去!我说快去叫救护车!”
“哦,是的,长官。”
吓傻了的蒙罗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根本不会去怀疑自己长官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劲,立刻端着枪跑了出去。
狄克继续为他的女证人做“人工呼吸”,当然是那种促人死亡的动作。艾丽这
一生从未感到过呼吸像现在这样困难,胸膛窒闷得像一个高压锅,污浊的废气呼不
出去,新鲜的空气又吸不进来。她仿佛到了一个没有空气的星球,四肢由于缺乏空
气而变得疲软无力,血液已经不能运行到每一个指尖,她身体内部的运行凝滞了。
狄克手中那支直抵她胸口的枪,使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双腿像垂死的兔子一般无
力地在秋克身下屈张着。狄克苍白的脸孔是艾丽短暂一生中最后见到的一张面孔,
他的脸那么近,那么白,这是艾丽生命中曾经最信任的一张脸……
当约翰持枪赶到的时候,狄克仍然在继续他的“人工呼吸”。他看见约翰出现
在门口,抬起头,十分遗憾地对他说。
“她死了!我们又少了一名证人。”
“为什么要派那么多人来杀一名弱女子?”
“这是他们的圈套,他们设计好了在等我们,我们被人陷害了。”
正在他们谈话的当儿,麦克则在看守女证人的匪徒身上搜来找去,趁约翰不注
意,他把自己掏出的一张像片塞人这个匪徒的兜内,又假装掏出来,稍加审视,递
给约翰。
“这是你的证人吗?”
约翰拿过照片,照片上的卡伦正在对他微笑,可他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是的,是我的证人。”
“必须马上通知她,她是下一个目标。”
狄克迫不急待地说出了这句话。约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说:“无
法通电话,必须亲自和她接触。”
“她在哪儿?”
“亚特兰大。”
“那我们赶快走吧!”
狄克率先迈出了屋门。约翰将头靠在门框上,开始仔细琢磨这一切细节。
第九章
狄克带领一行数人来到村口,几辆越野车正静静地等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大家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新的行程。除了蒙罗之外,他们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行家理手,
资深特工,多年来的生死激战,磨练出他们宠辱不惊的性格。但每一次当他们面对
真实的、确在眼前的失败时,总难免有一股淡淡的悲哀和厌烦从心底升起,这大概
是人之常情吧,再造的性格总难抵御人的本性。这些面无表情的铁面人物忙忙碌碌
地在吉普车周围走来走去,彼此互不理睬,像一群奔忙的小蚂蚁。
车子启动了,笼罩在雾气中的小山村似乎还没有睡醒,沉沉地静卧在那里像一
只睡懒觉的白猫。高大的白桦树仍在村子上空哗哗作响,隐藏在树林里的小木屋像
一群捉迷藏的孩子在最隐密的绿色中眨着顽皮的眼睛。
村后的小河潺潺地、连绵不断地向前奔跑,急于汇人前方那片澄碧的湖水。这
五月初夏的小山村,美丽得让人心动,宁静得仿佛脱离了尘世。一切都复归平静,
悠悠的流水带走了一切嘈杂和喧嚣,这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坐在汽车上,蒙罗回头望着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小山村,一时不能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安静的村子里,在五月温暖清凉的早晨,在白桦树缝
隙间透射而下的阳光里,一群来历不明的歹徒被杀死在一幢朴实的小木屋里,还有
一名无辜的女证人。对于他们的身份蒙罗井没有非常明确的概念,他只知道那是一
些人,一些实实在在的活人,顷刻之间就成了一些死尸,他的对手就是其中之一。
蒙罗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的内心充满矛盾与困惑。他实在无法把这幅宁静美丽的画
面与那血腥的残杀和枪战联系在一起,这世界简直不可思议。
约翰同样在回忆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着实让人感到奇巧,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纵着前台这场演出,他们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约翰感到更不安的是,这个幕后指挥非常熟悉他们的情况,
可以说了如指掌,他能将约翰和狄克拔弄得团团转,必定是一个深请内情又有一定
权势的上层人物。也许贝拿说得对,“证人安全保护计划”内部有卧底,且隐藏得
很深。那么他为谁工作呢?西厉吗?还是有更大的背景?不管怎样,他太了解我们
的底细了,每一步都抢在我们前面,我们简直是让别人牵着鼻子在走。这可真不是
什么好兆头,看样子这件事会很棘手。
约翰沉郁的目光向窗外望去,突然,他的同光和狄克的眼神遭遇了,狄克正在
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睛里游移着一丝飘忽不定的东西,约翰没有理会转过头继续观
察着窗外。但他心里却在仔细捉摸狄克的眼神。
狄克这几天也真是有点儿怪,他从不和自己在办公室外谈公事的,昨天是第一
次破例,而且他也很少见到狄克如此风风火火,狄克向来办事稳重,按部就班,这
一次是怎么了。再说这次行动吧,计划周密严谨,照常理不该出什么问题,而且还
是狄克和他亲自出马。在他的印象中,狄克好像从未失过手,他是个常胜将军,这
是得到大家公认的。可是这一次狄克却失手了,有失水准地失手了。真有点儿让人
无法相信,除非……除非他是故意的!
狄克此刻还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约翰,仿佛要从他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中看透
他的心思。约翰这小子,现在越来越像我了,从他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已
经完全成熟了,再也不是那个第一次遭遇枪战后浑身颤抖的小公鸡了,以后,必须
对他另眼相看。他对今天的事是怎么看的?有一只神秘的手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证人安全保护计划”中有奸细,这些他肯定都能想到,他还想到别的什么了吗?
越野车经过一段石子路的颠簸之后,转人了坦途。大家的心情似乎由于道路的
宽敞而变得宽松了一些。狄克率先打破了沉默:“嗨,托克,别那么紧绷着脸。前
天的棒球赛你看了吗?是在家看的电视还是去的现场?红狮队这个赛季的表现可真
不错,我看今年它夺标没问题。”
车内的人随声附和着狄克,也藉此缓解紧张烦躁的心情。汽车在公路上飞驰。
宽阔的停机坪上,那架“小旋风—8 型”新型军用飞机正在待命,约翰一行人
鱼贯而入,飞机朝着亚特兰大方向径直飞去。
宽敞的机舱内,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装备,有
的在闭目养神。约翰并不感到非常疲劳,但他希望利用这段时间调整一下身体,让
它恢复到最佳状态,他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忽然感到一阵口渴,对,我怎么忘了,补充水份也是使身体恢复正常的重要一
环。想到这儿,约翰站起身,走到机舱中央供应饮料的吧台。狄克正站在台子后面
喝着饮料。
“嗨,约翰,来点儿什么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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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个吧厂约翰看到吧台上放着一箱纯净水,随手拿了一瓶,跟狄克打了声
招呼,就向座位走回去。约翰感到后背上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始终跟着他。不知为什
么,约翰背部的神经极其敏感,简直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一位巫师曾告诉过他,
人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像眼睛一样看到东西,额头、手心、脚心、肩部、背部,”
眼睛“遍布人的周身。他曾断言约翰背部有一只特殊的眼睛,起初,约翰并没在意,
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巫师说得有道理,每次出现危险情况的时候,总是背上这只眼
睛救了他的命。然而此刻,在满载着亲密战友的飞机上为什么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
觉呢?
约翰突然转回头,是狄克正盯着他的背影。狄克匆忙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做
出一个问候的微笑,但显然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约翰也举了举手中的纯净水瓶,
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狄克站在吧台后,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约翰。这个大个子,真是个鬼机灵,
心眼儿一点儿不因为个子长得高而比别人少,相反,反而比普通人更略胜一筹。狄
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丹尼尔走到他面前都没有发现。
“嗨,狄克,想什么呢?”
“哦,没想什么。”
“是不是想老婆了?现在好好想想,一会儿又该忙了。”
狄克不置可否。丹尼尔顺手从台子上拿起一瓶纯净水,正欲开盖,狄克从他手
中拿过那瓶水,从冰箱里取出一听罐装饮料。
“来这个吧,碳酸饮料有助于恢复疲劳的神经。来,拿着。”
“谢谢,狄克!”
丹尼尔拿着饮料走远了,狄克将那箱纯净水搬到了吧台下面。
蒙罗坐在一个靠近通道的座位上,仍然无法从那场恶梦中抽身。他的脑海里凌
乱地交叉着小山村优美的景色和那个大块头垂死时无奈的挣扎。这是蒙罗自警官大
学毕业后,第一次真枪实弹地遭遇枪战。以前在训练场上,也有过类似的训练,蒙
罗的成绩还很优秀,否则他也不会被选中为联邦调查局效力。但那毕竟是演习,虽
然有时候也有实弹演习,但没有哪一名队友会真正击中你的要害部位,那只是点到
为止的切磋。这一次则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敌我分明、生死分明的战场。
行动一开始,你的唯一目标就是杀死对手,否则就是自己被击毙。呼啸的子弹在头
顶上空飞溅,能感觉到它们发出的灼热,像一盏老式日光灯照着你光秃秃的头顶。
纷飞的弹片让你辨不清方向,前后左右都是爆炸的陷阱,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想到这儿,蒙罗不禁痛苦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一切。
当他再次坐正身体的时候,硝烟弥漫的场景慢慢退去了,但另一幅恐怖的画面
却逐渐清晰起来。那张脸,蒙罗永远也忘不了那张狰狞、无奈、绝望的脸。这是蒙
罗第一次杀人,而且离得那么近,用的兵器仅仅是一把匕首。那个大块头刚才还那
么嚣张地掐住他的脖子,企图置他